柏林時間,下午五點。
波茨坦廣場上的柏林電影宮,早已被媒體的長槍短炮和影迷們圍的水泄不通。
這時候的柏林,氣溫在零度徘徊,寒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即便如此,也無法阻擋這場電影盛宴的熱情。
紅毯兩側的記者和攝影師們,一個個凍的鼻頭通紅,依舊敬業的搶占著最佳拍攝位置。
漢斯是銀幕雜誌的資深影評人,以毒舌出名。
他裹著厚呢大衣,站在媒體區的核心位置,嘴裡哈出一團白氣,眼神帶著輕蔑。
「又是一年一度的奇裝異服大賽。」他對著旁邊的年輕同事撇嘴,「尤其是亞洲女明星,總喜歡在這種天氣里穿的跟夏天似的,不露點肉,好像就無法證明自己來過。」
年輕同事笑著附和:「還有那些男明星,西裝筆挺,頭髮梳的油光鋥亮,鏡頭拍不到的地方,牙齒都在打架。」
漢斯哼了一聲,調整相機鏡頭,目光在紅毯入口處巡視。
「等著看吧,今天肯定又有不少為了風度不要溫度的勇士。」
「至於那部來自華夏的呼吸……我看了資料,一部關於礦工塵肺病的電影,聽著就讓人想睡。希望他們別穿的太土氣,不然我的版面都難看。」
紅毯儀式正式開始,一位位國際巨星盛裝亮相。
好萊塢的女星們穿著最新款的高定抹胸長裙,在寒風中強顏歡笑,擺出各種姿勢,裸露的皮膚上能看見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男星們雖然穿著西裝,但也大多單薄,一個個凍的臉色發青,卻還要維持優雅。
漢斯看的直搖頭,嘴角的嘲諷更濃了。
就在這時,紅毯主持人的聲音高昂起來。
「現在向我們走來的是入圍本屆主競賽單元的華語電影呼吸劇組!」
漢斯精神一振,將鏡頭對準入口。
導演文牧野和主演王千源、譚卓率先走上紅毯,穿著得體的黑色禮服,中規中矩。
漢斯隨意按了幾下快門,感覺沒勁。
然而,當他看到跟在劇組最後方的兩個人時,按快門的手指,僵住了。
走在後面的是一男一女。
女的一身月白色長款修身禮服,外面卻披著一件同色系的羊絨長款大衣,長發挽起,氣質清冷優雅,在漫天閃光燈下,顯得格外從容。
這已經足夠讓漢斯側目了。
在所有女星都在美麗凍人時,這位東方女性的穿著,既保暖又不失風度,顯得聰明而高級。
但真正讓他震驚的,是她旁邊的男人。
那個男人,正是這部電影的男主角,蘇洛。
他裡面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的炭黑色中式立領禮服,腳上一雙黑色千層底布鞋。
但在他的禮服外面,赫然套著一件巨大的、幾乎長到腳踝的黑色長款羽絨服!
那件羽絨服看起來蓬鬆厚實,帽邊還有一圈黑絨毛。
他把拉鏈拉的嚴嚴實實,雙手插兜,整個人裹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去南極科考。
在一群西裝革履、長裙曳地的明星中,他這身打扮,完全是個誤入派對的路人。
全場媒體,都傻了。
短暫的死寂後,現場的閃光燈爆發出比之前密集數倍的白光,瘋了似的閃爍起來。
「我的上帝!他穿的是什麼?」
「是羽絨服嗎?我沒看錯吧?」
「他瘋了嗎?在柏林電影節的紅毯上穿羽絨服?」
漢斯也懵了,他當了二十年影評人,跑遍了全世界的電影節,從沒見過這麼離譜的造型。
這是行為藝術?還是對電影節的蔑視?
蘇洛卻對周圍的震驚毫無所覺。
他只覺得,這鬼天氣,穿著羽絨服都還有點冷。
那些露著胳膊大腿的,真不怕得關節炎。
他旁若無人的走著,甚至覺得有點無聊,微微側頭跟旁邊的高囿圓低聲說了句什麼,逗的高囿圓笑了起來。
那副悠閒自在的鬆弛感,和周圍緊張做作的氛圍,對比的極其強烈。
當他們走到紅毯中段的採訪區,立刻被一群記者圍住。
一個膽大的德國記者直接把話筒懟了過去,用英語尖銳提問:「蘇先生,您這身著裝是有特殊含義嗎?在如此盛大的場合穿羽絨服,您不覺得這是對電影節、對藝術的不尊重嗎?」
問題一出,所有鏡頭都對準了蘇洛。
大家都想看看,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東方演員,會如何解釋。
漢斯更是將相機對焦,準備捕捉他驚慌或強辯的表情。
蘇洛聽完高囿圓的翻譯,愣了一下。
他心裡覺得這記者有毛病。
天冷穿厚衣服,不是天經地義嗎?
但他還是認真想了想,通過高囿圓,用一種非常平靜誠懇的語氣回答:
「我來之前查過天氣預報,柏林今晚最低氣溫零下二度,風力三級。」
「我比較怕冷,容易感冒。如果我為了風度凍感冒了,回去會發燒、頭疼、流鼻涕,得在床上躺好幾天。」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的高囿圓,眼神變得柔和。
「那樣的話,我女朋友就需要放下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來費心費力的照顧我。我覺得,因為我自己的疏忽給她添麻煩,那才是對她最大的不尊重。」
「所以,對我來說,保持健康,不讓她為我擔心,比穿什麼衣服更重要。」
「穿羽絨服,是對寒冷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對我妻子的尊重。」
這番話結束,採訪區再次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那些準備看笑話、準備挑刺的記者們,一個個都愣住了。
他們預想過蘇洛會找各種藉口,比如這是最新時尚,或者用什麼東方哲學來解釋。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個樸實、真誠,甚至帶著幾分甜蜜的答案。
他沒談藝術,沒談時尚,他談的是天氣預報,是怕感冒,是怕給自己的妻子添麻煩。
這……簡直是一股泥石流!
但偏偏,這股泥石流,讓人無法反駁,甚至覺得……有點暖。
尤其是現場的女記者們,看向蘇洛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這個男人,在全世界矚目的紅毯上,坦然承認自己怕冷,並且把不讓妻子擔心作為自己行為的最高準則。
這是什麼神仙好男人!
「說的太好了!」一個法國女記者忍不住鼓起了掌。
一道掌聲響起,接著瞬間就響成了一片。
漢斯舉著相機,徹底呆住。
他看著那個在掌聲中一臉茫然的東方男人,和他身邊那個笑容溫柔、眼裡滿是愛意的女人。
漢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相機,再看看那篇已經擬好腹稿、準備諷刺蘇洛土氣、不懂規矩的稿子,忽然覺得,那些刻薄的字眼,此刻顯得那麼可笑。
當晚,歐洲的社交媒體上,東方羽絨服丈夫這個詞條,直接空降熱搜榜首。
無數歐洲女性轉發著蘇洛的照片和那段採訪,配文是:「我不管他演了什麼,我只想嫁給一個會在紅毯上為我穿羽絨服的男人!」
而搞出這一切的蘇洛,早已脫掉那件引發風暴的羽絨服,和高囿圓一起坐在了電影宮溫暖的放映廳里。
他正為座位上沒有配爆米花和可樂,而感到遺憾。
電影,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