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寂,靜室無風。
洛塵指尖拂過身上溫潤的寶甲紋路,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溫軟與愧疚。
這件花骨甲,是師尊馮三娘親手贈予他的護身至寶。
如今他決意遠遁、亡命天涯,違逆宗主旨意、背離宗門,唯獨虧欠師尊一人恩情。
他不敢當面辭別,更不願拖累馮三娘因自己獲罪受罰。
沉吟片刻,洛塵抬手,緩緩將貼身穿戴的花骨甲盡數褪下。
甲身靈光內斂、溫潤如初,完好無損。
他將一枚早已寫好的素白書信,輕輕疊好,妥帖藏入花骨甲的內層甲縫之中。
字跡端正,言簡意賅,字字皆是他深思熟慮後的肺腑之言。
做完這一切,洛塵掌心凝起一縷精純柔和的靈力。
嗡的一聲輕顫,靈力流轉成型,化作一隻栩栩如生、羽翼輕盈的靈羽飛鳥。
羽翼振顫間靈氣內斂,毫無殺伐波動,看起來平平無奇,極易讓人忽略。
飛鳥穩穩托著整套花骨甲,靜靜懸浮半空。
識海中,殷幽憐察覺到他的布置,帶著幾分審慎的疑惑出聲。
「你此刻將花骨甲與書信送出,等同於主動暴露你的異動。」
洛塵眸光沉靜,早已算好全盤布局,神色從容不迫。
「我自有分寸。」
「這道靈力飛鳥被我特殊凝練封印,靈力續航極久,半個月後,才會啟程飛往師尊居所。」
「十五日,足夠我橫穿赤陽宗腹地,徹底脫離赤陽宗掌控範圍。」
他不願悄無聲息消失,讓師尊憂心牽掛、茫然猜忌,更不願讓宗門隨意安插叛逃罪名、牽連師尊。
十五日延遲送達,既是給師尊一個交代。
思緒落定,洛塵抬眸,心神沉凝,認真開口詢問識海。
「幽憐,接下來全權拜託你。徹底掩蓋我的所有氣息,抹去神魂波動、靈力痕跡。」
「另外,你能否推演、探查一條離開赤陽宗的最佳隱秘遁逃路線?避開所有陣法、暗哨與巡山修士。」
殷幽憐聞言,心頭微傲,語氣帶著幾分獨屬於上古大能分魂的底氣與矜傲。
「倒也不算難事,只是需要少許時間。」
「我即刻布下定型推演陣,一瞬勘遍整片赤陽宗山脈陣法脈絡、巡查軌跡,便能篩出最安全、最隱蔽的逃生密道。」
洛塵聞言心頭微松,由衷讚嘆一聲。
「你不過只是一縷合體後期分魂,可掌握的秘術神通,依舊多到令人驚嘆。」
殷幽憐聞言輕哼一聲,帶著幾分不甘與傲然,緩緩訴說心底積鬱。
「哼,我早已說過。」
「我承載著本體完整的上古記憶、全部秘術底蘊,缺失的僅僅是肉身修為與境界戰力,並非神通不足。」
話音落下,她語氣悄然低落,藏著難以釋懷的遺憾。
「只可惜,數百年困於器身,修為停滯,空有通天秘術,無戰力施展。」
洛塵聽得心生動容,溫聲開口安慰,許下長遠諾言。
「不必唏噓。」
「待我未來修為崛起、踏足巔峰,必定助你擺脫器靈桎梏,重新凝聚完美肉身,讓你自由自在、再無束縛。」
可殷幽憐卻果斷搖頭,語氣無比堅定,帶著極致的驕傲與執念。
「不必。」
「後天凝練的肉身,終究道基不純、神魂不符,只會拖累我的本源,讓大道殘缺。」
「我要的從不是將就重生,而是等你未來擁有足夠實力,碾壓、擊敗我的本體。」
「屆時我本源歸位、奪舍融合,方能重塑最圓滿、最無敵的真我。」
洛塵看著她眼底十足的自信與期許,無奈失笑,心頭戰意悄然被點燃。
「你倒是對我寄予厚望。」
「既然你這般信我,我便絕不會讓你失望。」
他口中應聲,心底卻藏著從未對外人道的終極野心。
他要踏大乘、渡天劫、飛升仙界,成就真仙。
求一世長生不朽,得逍遙自在,徹底掌控自己的命運與大道,這才是他窮盡一生的極致追求。
……
兩炷香時光轉瞬即逝。
靜室地底,一道道微不可察的陣紋悄然蔓延、隱入虛空,定型推演陣悄然成型。
陣法成型的剎那,五道明暗不一、貫穿整座赤陽宗山脈的隱秘路線,瞬間浮現在洛塵感知之中。
路線精準避開所有護山大陣、巡查長老、靈獸哨點、禁制節點。
可陣紋剛一顯形,尚未留存半息,殷幽憐便毫不猶豫直接撤去陣法,不留半點痕跡。
洛塵心思敏銳,瞬間領會其中關鍵,低聲問道:「你是怕陣法久留,溢出波動,被宗門大能察覺異常?」
殷幽憐語氣凝重,帶著幾分忌憚與審慎。
「不然?你真當頂尖大宗的合體境大能,是形同虛設?」
「赤陽宗底蘊極深,暗中蟄伏著兩尊合體後期老怪。」
「那般存在,神識籠罩萬里山河,一絲陣法異動、一縷陌生波動,皆能瞬間捕捉。」
「稍有不慎,你我今日,再無半分逃生可能。」
洛塵重重點頭,心底凜然。
自參加十大宗門大比以來,他數次直面合體境強者,深深知曉那等境界的恐怖。
那是如今化神中期的他,連仰望都無從談起的絕對鴻溝,根本沒有任何抗衡資本。
無需多言,信任即是底氣。
殷幽憐全力運轉上古隱匿秘術,層層疊疊的幻境之力裹覆洛塵周身。
徹底抹去他的靈力氣息、神魂波動、肉身氣息,就連腳下踏過的地面,都不留半點痕跡。
徹底隱匿身形之後,洛塵不再遲疑,施展出極致遁地秘術,身形沉入地底。
循著推演而出的最佳密道,悄無聲息,遁離赤陽宗核心宗門。
……
五日光陰,晝夜遁逃。
洛塵全程隱匿氣息、不敢有半分停歇,步步謹慎、避開所有巡查勢力。
終於,他徹底踏出赤陽宗本部核心勢力範圍。
周遭天地靈氣、宗門禁制、勢力威壓盡數消散,只剩下赤陽宗管轄的附屬疆域,無需再極致隱匿、步步蟄伏。
洛塵不再壓制速度,周身靈力轟然迸發,化作一道極致流光,全速遁飛,朝著千鍛域邊境,一路遠遁。
……
又過十日匆匆而過。
十五日之期已滿。
靈和道宗休整靈山,馮三娘的幽靜竹院之中。
那隻沉寂十五日的靈力飛鳥,準時振翅而來,輕輕落入院中,褪去靈力形態,將整套花骨甲與一封素白書信靜靜呈現。
馮三娘抬手撫過熟悉的寶甲,指尖微顫,心底瞬間一空。
花骨甲歸,人卻未歸。
她指尖捏起那封薄薄的書信,逐字細讀,久久佇立院中,沉默不語,眼底翻湧著無盡的心疼、無奈與瞭然。
信中言語寥寥,只言自身潛力不足,恐難勝任宗門期許,自願離去,不負師門、不負本心。
可相伴數十年、悉心教導的她,最了解洛塵的心思與心性。
弟子沉穩隱忍、知恩圖報,若非絕境逼身、暗藏兇險,絕不可能不辭而別、棄賽叛離。
馮三娘心中瞬間通透一切。
定然是宗主親賜的那枚丹藥,暗藏巨大隱患。
洛塵心思縝密、感知超凡,定然察覺丹藥斷道的兇險,不願淪為宗門棋子、自毀道基。
這才不惜背負非議、獨自遠遁、亡命天涯。
她心底沒有半分怪罪,唯有滿心憐惜與無力。
她太清楚宗門層級的殘酷。
自己身為煉虛境長老,在外看似位高權重、受人敬重。
可在合體境宗主面前,依舊渺小如螻蟻,無半分話語權,無力護住自己的弟子,更無力抗衡宗門頂層的算計。
馮三娘望著遠方遼闊雲海,輕輕長嘆一聲,眼底滿是悵然。
「洛塵,吾徒…… 只求你一路平安,順利離開千鍛域。」
她雖無力挽留,無力改變大局,卻始終堅信。
自己這位弟子,天賦冠絕全域、心性堅韌逆天、道心澄澈純粹。
今日雖逃亡、顛沛流離,假以時日,必定能衝破桎梏、登臨絕巔,未來踏入合體、縱橫靈界,絕非虛妄。
……
時間又過去三天。
萬里遁逃,前路看似漸趨安穩。
可就在洛塵全速趕路,這時,識海中殷幽憐的聲音驟然急促響起,帶著極致的凝重與警惕,瞬間打破一路平靜。
「不好!洛塵,被人盯上了!有人一路暗中追蹤!」
洛塵渾身驟然一僵,心神巨震,瞬間繃緊全身神經,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他全程被上古秘術隱匿氣息,無痕無跡、步步謹慎,橫跨數千里,怎麼可能被人追蹤?
他壓下心頭慌亂,沉聲急問:「怎麼會?你的隱匿秘術通天徹地,為何會被人盯上?!」
殷幽憐語氣陰沉至極,帶著幾分凝重的忌憚,快速道出追蹤真相。
「對方沒有親自探查,極其謹慎狡猾!」
「他馴養了一頭變異靈獸,憑藉靈獸隱匿在虛空遠端,一路無聲尾隨。」
「若非我剛才刻意施展秘術探查,根本發現不了這一絲隱晦至極的追蹤痕跡!」
說到此處,殷幽憐語氣徹底沉冷,道出最致命的危機。
「能御使變異靈獸一路追蹤、耐心潛伏十來日不出手,對方的修為,絕對是煉虛境!」
轟!
洛塵心頭狠狠一沉,一股徹骨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煉虛境!
這是他如今根本無法抗衡的絕對碾壓境界。
直面煉虛大能,唯有死路一條。
洛塵心神大亂,眼底閃過極致的決絕,咬牙沉聲喝道:「煉虛境大能!我絕非對手!」
「不管了!今日就算燃燒精血、透支本源,我也要拼死突圍,殺出一條生路!」
就在洛塵準備拼死一搏、燃血遁逃的瞬間,殷幽憐連忙沉聲制止,語氣嚴肅萬分,快速冷靜分析局勢。
「穩住!別自亂陣腳!還有生機!」
「對方尾隨這麼久,一路隱忍不發、不出手截殺,足以說明問題!」
「若是煉虛後期大能,你我早已身死道消,根本沒有逃竄的機會。」
「他遲遲不動手,極大概率是煉虛初期,小概率為煉虛中期!」
「只要不是煉虛後期,或者煉虛中期,依託我的秘術、你的底牌,我們未必不能拼死反殺,絕境翻盤!」
」如果對方是煉虛中期,我燃燒本源也會助你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