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彎,新北市。
十月十二日早上六點。
酒店走廊里響起敲門聲。
洪今寶穿著寬鬆的運動服,手裡拎著兩份豆漿油條,一邊嚼一邊敲門。
「阿龍!起床!六點半出發去台南!」
門裡沒動靜。
洪今寶抬腳在門框上踹了一腳,咔噠一聲,門開了。
程龍頂著一頭雞窩似的亂發,眼皮浮腫,連連打哈欠。
「三毛哥,我這腰都要斷了,能不能晚半小時?」
洪今寶把豆漿塞進他手裡。
「林總給的行程表,一分鐘都不能少,趕緊洗臉換衣服,陳啟明的車在樓下等著了。」
程龍咕噥了兩句,轉身進衛生間洗漱。
七點,車隊駛出台中,直奔台南。
車上,程龍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眼珠子滴溜溜轉。
昨天一天跑下來,發現洪今寶盯得太緊,根本沒機會單獨行動。
南洋那邊,鄧麗君的巡演應該剛結束第二場。
他摸了摸褲兜,裡面裝了一大把昨天換好的新台幣硬幣。
上午十點,台中最大的戲院。
路演現場氣氛火爆,底下全是舉著海報的年輕男女。
程龍在台上翻了兩個跟頭,又跟胡慧中過完招,出了一身汗。
「各位觀眾!多謝支持《福星高照》!」
活動一結束,程龍馬上捂著肚子,五官皺在一起。
「三毛哥,早上那油條是不是不乾淨?我肚子疼得厲害,得去洗手間。」
洪今寶正在跟助理核對行程。
「快去快回,十分鐘後上車趕下一個場子。」
程龍如蒙大赦,一溜煙鑽進後台走廊。
他沒去洗手間,而是拐進戲院後門的通道。
通道角落裡正好有一台紅色的投幣電話機。
程龍左右看看,走廊里空蕩蕩的,趕緊掏出那把硬幣,手忙腳亂地往投幣口裡塞。
「噹啷,噹啷……」
硬幣落入錢箱的聲音格外清脆。
拿起聽筒,熟練地撥下南洋的國際長途區號。
電話剛嘟了一聲,一隻胖手伸出來,直接按斷了掛機鍵。
程龍嚇了一跳,手裡的硬幣嘩啦啦掉了一地。
轉頭一看,洪今寶手裡端著半杯冰紅茶,正悠哉悠哉地看著他。
「肚子疼跑這來治病了?」
程龍乾咳兩聲,試圖掩飾尷尬。
「三毛哥,我這是給香江的洪家班兄弟打個電話,問問他們練功偷沒偷懶。」
洪今寶喝了一口冰紅茶,把杯子放在電話機頂上。
「打給洪家班,撥南洋的區號?阿龍,你這地理是體育老師教的?」
程龍臉一紅,還想狡辯。
陳啟明帶著兩個穿著黑西裝的小弟從後門走進來。
「龍哥,車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程龍看著那兩個小弟,心裡拔涼拔涼的。
陳啟明的人把戲院各個出口守得死死的,他這插翅難飛。
洪今寶拍了拍程龍的肩膀。
「阿龍,林總安排陳啟明的人跟著,可不是光為了保護你。」
「你那點花花腸子趕緊收起來。」
「你要是真把那個電話撥出去了,明天林總桌上就會多一份長途通話記錄。」
程龍聽得直冒冷汗。
他彎腰把地上的硬幣撿起來,灰溜溜地往回走。
「三毛哥,我就是按錯號碼了,馬上走。」
洪今寶看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拿起冰紅茶跟了上去。
下午四點,轉戰台東。
程龍在車上老實得像只鵪鶉,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洪今寶腰裡的傳呼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陳啟明發來的簡訊。
「人已盯緊,無異常通話。」
洪今寶把傳呼機塞回腰間,閉上眼睛養神。
晚上八點。
最後一場記者會在酒店頂層的宴會廳舉行。
彎彎的記者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
「程先生,有傳聞說您跟某位在南洋開演唱會的女星關係匪淺,請問是真的嗎?」
程龍拿著麥克風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洪今寶。
洪今寶面無表情,甚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程龍喉嚨動了動,對著麥克風開口。
「大家不要聽信那些八卦小報,我現在的重心都在工作上。」
「《福星高照》傾注了我們很多心血,希望大家多關注電影。」
記者不依不饒,繼續追問。
「那您有考慮過什麼時候結婚嗎?聽說林鳳嬌小姐最近一直沒有接戲。」
程龍額頭冒汗,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結婚這種事順其自然,林小姐是很好的朋友。」
草草應付過去,趕緊把話筒遞給旁邊的胡慧中。
胡慧中接過話頭,聊起拍攝時的趣事,總算把場子圓了回來。
晚上九點半。
程龍回到房間,把自己摔在柔軟的大床上。
跑了一天,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門外傳來敲門聲。
洪今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行程表。
「明天是彎彎路演最後一天,下午兩點飛回台北,晚上有一場大型影迷見面會。」
「阿龍,挺過明天,咱們就飛東京了。」
程龍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三毛哥,林總這是要把我往死里用啊。」
洪今寶拉過椅子坐下。
「往死里用,總比拿一億違約金壓死你好。」
「你要是覺得累,大可以現在買張機票飛南洋,沒人攔你。」
程龍猛地坐起來,腦袋直搖。
「別別別,我跑還不行嗎。」
桃園機場候機室。
程龍靠在皮沙發上,旁邊放著行李袋,人看著很沒精神。
三天跑了二十四個通告。嗓子干啞,腿發酸。
洪今寶走過來,手裡拿著幾張飛往東京的機票。
「別裝死了,起來拿護照排隊。」
程龍費力地撐起上半身,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三毛哥,我真是一滴都沒了。」
「剛才在路演台上,你翻跟頭不是翻得挺歡?」
「底下好幾百人看著,我總不能塌台吧。」
程龍接過機票,看了一眼上面的起飛時間。
「到了東京能不能讓我先睡八個小時?我這黑眼圈連墨鏡都快擋不住了。」
洪今寶把一張摺疊的行程表拍在程龍懷裡。
「想得美,東寶那邊安排了接機,下午兩點有個小型記者會。」
「晚上還要陪松岡功吃個飯,這是禮數。」
程龍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日文行程,絕望地閉上眼睛。
洪今寶懶得理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公用電話。
「你那點心思憋著點,東京的媒體比香江還毒,別惹事。」
程龍擺手,表示現在只想睡覺,什麼非分之想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