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兩股暗流在香江涌動。
明面上，佳藝百貨的九十九家門店全部恢復營業。
生鮮區的貨架上重新擺滿了豬肉、蔬菜和大米。
只是走的不再是怡和碼頭，而是葵涌那邊的通道。
路雖然遠了一些，貨卻沒斷過。
何朝瓊甚至在每家門店的生鮮區掛了一塊小牌子：「本店所有肉類蔬菜均為當日到貨，歡迎監督」。
這塊牌子是對惠康的隔空嘲諷。
買菜的師奶們看到這行字，都會心一笑。
暗地裡，紐璧堅的反擊毫無效果。
凱恩跑遍了三家供應商，把碼頭費漲了三倍的狠話放下去。
旺記肉聯廠的老闆旺叔，當天晚上就給何朝瓊打了電話。
「何小姐，我這邊實在是撐不住了，九龍倉那邊已經卡了我兩天的櫃。」
「你放心，等這陣風過去，我第一個恢復給佳藝供貨。」
何朝瓊客氣了幾句，掛掉電話。
三天過去了。
紐璧堅等來的不是佳藝百貨的貨架空了，而是凱恩一張哭喪的臉。
「董事長，佳藝那邊的供應鏈沒有斷。」
「肉和菜走的是葵涌碼頭，大米走的是陸路，從深圳直接用卡車拉過來。」
「跟怡和碼頭一點關係都沒有。」
紐璧堅坐在辦公椅里，把手裡的雪茄掐滅了。
「霍家。」
紐璧堅吐出這兩個字，語氣陰冷。
「葵涌那個碼頭是霍家的，林軒跟霍正霆關係匪淺。」
紐璧堅不是怕霍家，這些年霍家一直被打壓。
論資產規模，怡和甩霍家幾條街。
霍家在香江的人脈網絡，盤根錯節。
尤其是跟北邊的關係，連港督府都要給三分薄面。
動霍家的碼頭，等於同時得罪兩邊。
這條路走不通。
紐璧堅鬆開領帶扣，灌了一大口涼水。
「凱恩，去把格林叫來。」
五分鐘後，法務總監格林推門進來。
「格林，幫我擬一份投訴函，遞交到公平貿易委員會。」
「內容呢？」
紐璧堅從桌上拿起一張報紙，是前天佳藝雙台並機直播的新聞通稿。
「就說佳藝集團利用旗下電視台，對競爭對手進行不實報導和商業詆毀。」
「要求委員會啟動反壟斷調查，審查佳藝集團同時控股兩家電視台和近百家零售門店的合法性。」
格林推了推眼鏡，措辭謹慎。
「董事長，這個思路可以，但有一個隱患。」
「說。」
「佳藝的直播內容全部屬實，我們的門店確實存在食品安全問題。如果委員會立案後要求雙方舉證，我們拿不出佳藝捏造事實的證據。」
紐璧堅抬起眼皮。
「我要的不是打贏官司，我要的是調查程序本身。」
「只要公平貿易委員會啟動調查，佳藝電視台在調查期間就不敢再播任何關於惠康的負面內容。」
「而且，反壟斷調查一旦開始，至少要拖半年以上。」
「半年時間，足夠惠康翻身了。」
格林點了點頭，收起報紙轉身出去了。
這天下午，老何拿著一份傳真小跑進林軒的辦公室。
「林總，怡和動了。」
林軒正在翻一本電影雜誌，看到老何臉上的表情，放下雜誌。
「什麼動作？」
「紐璧堅向公平貿易委員會遞交了投訴函，要求對佳藝集團啟動反壟斷調查。」
林軒接過傳真，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投訴函寫得很專業，措辭滴水不漏。
核心論點有兩個：一是佳藝利用電視台進行商業攻擊，二是佳藝集團同時控制兩家電視台和近百家零售門店，涉嫌壟斷。
林軒把傳真放在桌上，陷入沉思。
「老何，這招走的是陽謀。」
老何湊過來看傳真。
「不是已經有養魚計劃了嗎？故意壓低收視率給TVB留活路，就是為了防這一手啊。」
「收視率那邊沒問題，TVB還活著，發牌局挑不出毛病。」
林軒站起來，走到窗邊。
「怡和真正打的是百貨這張牌，九十九家門店加上影視城的商鋪，體量確實大了。如果委員會認定我們涉嫌零售壟斷，要求拆分業務，朝瓊那邊就被動了。」
老何急得不行。
「那怎麼辦？」
「別急，反壟斷調查有一條底線：如果被投訴方的市場份額不超過百分之二十五，委員會通常不會受理。」
「佳藝百貨九十九家店聽著多，在香江零售市場上，惠康、大榮華、裕華國貨大大小小上千家。我們的市場份額連百分之十五都不到。」
老何鬆了口氣。
「那就不用管他？」
「要管，我們不能出面。」
林軒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幫我接渣打銀行理察的辦公室。」
等了一會兒，電話接通了。
「理察，最近好嗎。」
那頭傳來英國紳士特有的腔調。
「還不錯，林。聽說你最近跟紐璧堅打得很熱鬧。」
林軒從話音里聽出了看戲的意味。
「他向公平貿易委員會遞了投訴函，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理察在那頭停頓了一秒。
「知道，委員會裡有兩個成員是怡和的老關係。」
「所以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什麼忙？」
「渣打銀行是亞視的股東，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如果委員會要調查佳藝的媒體壟斷，渣打作為亞視的聯合持有方，理應出面表態。」
「你希望我怎麼表態？」
「就說渣打銀行作為亞視的獨立股東，確認佳藝集團不存在對亞視的實際控制行為。亞視的編輯方針由獨立編委會決定，與佳藝集團無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句話說出去，等於是渣打替你擋下調查，紐璧堅不會高興的。」
「理察，你比我更清楚，怡和在香江的影響力正在縮小，他們的碼頭、地產和保險業務，這幾年都在走下坡路。」
「五年之後，這個市場的主角不再是洋行，而是本地資本。」
「渣打銀行如果繼續押注怡和這種老牌英資，未來會很被動。」
理察在那頭輕輕笑了一聲。
「林生，你每次打電話來，都讓我覺得自己在跟一個四十歲的銀行家對話。」
「那你的回答呢？」
「我明天讓法務部出一份正式聲明，傳真到公平貿易委員會。」
林軒掛了電話，把傳呼機放在桌上。
老何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半天。
「林總，你怎麼就能確定理察會幫忙？」
「因為渣打銀行在佳藝集團和亞視裡面的投資已經翻了三倍。」
「銀行家只忠於利潤，不忠於國籍。」
老何想了想，覺得確實是這個道理。
「那紐璧堅的投訴函呢？」
「委員會收到渣打的聲明之後，會重新評估受理門檻。以佳藝百貨的市場份額，加上渣打背書亞視獨立運營，投訴函大概率會被退回。」
「不過光擋住不夠，還得反咬一口。」
老何豎起耳朵。
「怎麼咬？」
「你幫我查一件事。」
「怡和旗下的惠康超市和萬寧藥房，在香江加起來有多少家門店？供應鏈是不是走的同一套體系？」
老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惠康大概五十家，萬寧也有三十家，後台應該是同一套採購和倉儲系統。」
「那就對了。」
林軒拿起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把這個數字整理清楚，交給法務部。」
「如果紐璧堅非要打反壟斷這張牌，那我們就幫全港市民查一查，怡和集團在零售市場的真實份額，到底是多少。」
老何心領神會。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去辦吧。」
老何夾著文件夾一溜煙跑出去了。
辦公室里只剩林軒一個人。
盯著桌上的那份怡和投訴函看了一會兒，然後折起來，放進了保險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