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神通…」
這四字,像冰錐一樣釘進眾人耳中。
罡勁之上,方為先天。
大齊帝廷早有明制。
先天強者若願拜入朝廷,縱無半寸功績,亦可直接封侯!
江湖門派若出了一位先天境強者,其門派便可稱「上宗」!
享一州之稅賦,受萬民之供養!
這等人物出現在福地外,便意味著…
在場無人能阻,無人能擋!
沈修寒心頭凜然。
他不動聲色地瞥向身側三位罡勁。
開陽院主雷嘯面色微白,眼底驚懼難掩。
聽泉院主聞青夜眸光沉凝,眉宇間儘是肅重。
唯獨門主徐舟陵,負手而立,微微眯著雙眼,靜靜仰頭打量著半空之中。
似乎…
並不慌張。
…
南岸島灘。
韓氏老祖韓庸,一身墨青長袍,白髮如霜,面容枯瘦,一雙鷹眸深陷,正滿眼凝重地僵立在冰層中。
他吞了那缺鼻子的命數子,修為已晉天罡境,本該是意氣風發、志得意滿之際…
但此刻,他一身真罡如泥牛入海,連半寸冰層都掙裂不開。
「老祖…」
旁側,韓家家主韓長卿只覺寒意順著脊骨寸寸上爬,驚聲道:
「那是怒海派的玄元真人…」
「老子知曉!」
韓庸冷眸低垂,眼底深處,忌憚之色一閃而過,傳音道:
「裴老鬼壽元將盡,為了延壽,什麼事都能做的出來,讓下面人莫要輕舉妄動!」
「可是…」
韓長卿望著對面怒海派的人馬,正迅速朝四面八方涌開,個個摩拳擦掌,兇相畢,顯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
他語氣滿是糾結地傳音道:
「有真人撐腰,怒海派定要從我等儲物袋中強奪靈物。凌雲拼死才得來三枚『壬水離杏』,若是被他們搶了去…」
「放心!」
韓庸鷹眸微轉,望向北面方向,唇角勾起一絲冷笑:
「且看吧,會有人替我等出頭的!」
…
北岸。
一輛奢華的碧旗龍駒車轎靜靜停駐。
錦帷低垂。
銅爐內暖香裊裊。
車轎中,羅棠音半跪於側,一雙素手輕扶在姜夙膝上,不輕不重地按捏著。
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龐微微低垂,眉眼間沒有半分情緒,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姜夙此刻眼中全無這等美人。
他神情驚怒,目光穿透珠簾,死死望向窗外半空,怒道:
「裴戩!?這老鬼…他怎麼敢無視我齊廷帝旨,膽敢以神通之身踏入我齊地!」
「還有…那觀化宗是如何做事的?」
「能讓一位神通境悄無聲息潛入我齊國腹地,這是瀆職!待本王回京,定要好好向父皇告他衛家一狀!」
姜夙極為震怒!
方才得手「命數大丹」所帶來的欣喜,一瞬間蕩然無存。
只因…
他也清楚,一個壽元將近的先天境強者會做出什麼事來!
從幾十年前廣武真人董道生身上,便可窺見一斑。
『該死!』
姜夙暗罵一聲,面色愈發陰沉:
『裴老鬼本就是個苟且偷生之輩!』
『當年釣海樓覆滅,滿門上下死戰不退,唯獨此人身為真傳卻臨陣脫逃,齊律豈能管住這等人?』
『他若是不顧本王身份,出手強索命數大丹,本王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殿下!」
忽地,掌刑太監韋無生低聲疾道:
「外頭有變!」
「嗯?」
姜夙回過神,神識探出車窗外,待看清半空之象,面上頓時湧起一抹狂喜之色!
…
「呲啦!」
一道宛如布帛被生生撕裂的聲響,驟然而起。
沈修寒下意識抬頭!
只見他頭頂正上方,虛空竟被撕開一道黑沉沉的口子,仿若一卷珠簾向兩側卷開。
無盡幽暗之中,一點青芒驟然迸現。
下一息,青芒暴漲!
一尾形似竹葉的青舟閃掠而出,漫天青光中,赫然有兩道身影自青舟中走了出來。
「撕裂太虛…此乃先天真人獨有之象…等等,那個人是…」
雷嘯面色震驚,繼而目光一凝,望著其中一人,失聲道:
「公孫碑!?」
沈修寒聞言,目光也是猛地一震。
兩道人影中。
靠後站著的那位,一身紫袍,面露肅容,正是南鄉太守姜歧良的護衛,公孫碑!
這位齊武衛鎮撫使,觀化宗真傳出身的外罡境強者,此刻卻刻意落後半個身位,神色間透著一股恭謹。
而令他如此作態的,正是站在前方的那一名女子!
女子看起來二十出頭,身著一襲素白長裙,袖口繡著淡青雲紋,赤足踏於空中。
她身量高挑,烏髮披散,眉心一點青色豎紋,仿若花瓣初綻。
其五官氣韻,本似溫婉之人,可她此刻眉目中透著一股清寒,令人不敢直視。
便在此時!
赤足女子上前一步,素手輕抬。
「唰!」
一抹青光自她掌心飄落,無聲沒入下方湖面的冰凌之間。
「咔嚓嚓…」
仿若萬物生發,無盡寒冰霎時消融。
湖水重新流淌,魚蝦復又嬉遊。
原本被凍得枯敗的水草、浮藻,經那青光一照,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枝葉,重煥生機。
霎時間,松香陣陣,撲鼻而來。
觀化上宗嫡傳神通法!
『春時道』!
在場眾人只覺周身一松,皆從冰封之中脫身,頓時如釋重負。
方才那一片冰封天地,竟似一場荒誕幻覺,轉瞬破碎。
「裴戩…」
直至此時。
赤足女子方才抬起眼帘,望向遠處一朵灰雲,淡淡道:
「你,越界了。」
…
下方。
沈修寒望著空中那堪稱神仙般的手段,心中一瞬間恍然!
『原來如此…』
他終於知曉徐舟陵為何始終不慌不忙了。
『公孫碑乃是觀化上宗真傳出身,福地之事關係重大,門主定然早已通過他與『觀化宗』通了氣,提前備好了後手,方才如此有恃無恐!』
『如此說來,這位真人必是觀化宗之人!』
果不其然!
沈修寒方才想到此處,半空中灰雲已然消散,顯出一位胸前佩玉的中年男子。
那人滿頭銀絲,眉眼之間老態盡顯,掩都掩不住。
「越界?」
玄元真人裴戩森然一笑,陰冷的眸子直直凝視著赤足女子:
「觀雲…你不過百年來方晉升神通,也敢妄議本座?老夫當年還在這方地界時,你大齊國還未曾立國呢!」
『觀雲真人』聞言,美眸微眯道:
「看來…老真人是要與晚輩做過一場了?」
「不過…晚輩聽聞,老真人當年未入先天,便已狼狽而逃,那釣海福地的真傳之法,也未曾得手罷?」
「真人要是以釣海正法『玄冥冰煞覆海真經』成就『冥渡海』神通,晚輩倒也會忌憚一二。」
「可惜真人僅憑在極南之地,以中原正派之身下嫁南越巫婆,以這門普普通通的『溺冰原』證得神通…」
赤足女子言之此處,美眸中譏誚之色更濃:
「做為晚輩,還是奉勸老真人一句,莫要自取其辱!」
「轟!」
觀雲真人話音方落,裴戩已一言不發,雷霆出手!
無盡冰寒覆壓而下!
『溺冰原』!
「呵…」
觀雲真人冷笑一聲,素手輕抬,掌心之中青光大盛!
那鋪天蓋地的冰寒之意,瞬間土崩瓦解。
下一息,她兩指並起,當空一划!
「呲啦!」
黑幽幽的太虛裂縫驟然撕開!
觀雲赤足邁出,一步踏入其中,輕笑道:
「老前輩,請罷!」
裴戩面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卻仍是一言不發,身形一縱,跟入太虛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