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無聲地流淌,轉眼間便來到了坎城電影節的最後一天。也是整個電影節最受矚目的一天。
所有入圍影片都已放映完畢,評審團在經過數日激烈爭論後,最終評選出了今年的獲獎作品。
日本方面,關於藤原清逸的輿論戰愈演愈烈。
右翼媒體並沒有因為有左翼以及中立勢力的加入而停息,而是徹底把輿論推至最高潮,他們每天換著花樣發布抨擊藤原清逸為「國賊」,「自虐史觀」,「叛經離道」。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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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專欄作家用激烈的語言,試圖把藤原清逸描繪成一個為了討好西方不惜出賣民族立場的人。
但支持他的一方也在反擊。以《朝日新聞》為首的報社,同樣措辭堅定,圍繞著「自由」「民主」「正視歷史」為核心,反覆強調電影的普世價值和反思意義。
大島渚在坎城的那句「如果一部電影就能擊垮愛國心,那這種愛國心本就脆弱不堪」被反覆引用。
兩邊你來我往,吵得不可開交。
不過有趣的是,相較於媒體層面的政治鬥爭,普通民眾的態度要複雜得多。一些經歷過那件事的畜生在新聞媒體發聲。「藤原清逸就是國賊!他這種行為就是在自揭傷疤!」
另一部分沒有經歷過的,則認為他們太過小題大做了,喊道。「藤原導演年紀輕輕在國際上取得了這般成就,他是為國爭光!國家不能讓一個為國爭光的人寒心!不應該控制自由,操縱思想,藝術不該被政治操弄!!!」
年輕一代則更多是單純地佩服:「藤原導演年紀輕輕就取得了這般成就,真是厲害啊。」
甚至同齡人里不少人暗自羨慕,恨不得獲得這般成就的是自己。
最出乎意料的是部分年輕女性群體。一些白領和學生妹在看到報紙上藤原清逸的照片之後,態度發生了一些變化——「這麼年輕帥氣的小哥,怎麼可能是他們口中的『國賊』嘛?」
在她們看來,照片上那個穿著西裝站在紅毯上的年輕人,眼神乾淨,氣質溫和,和那些報紙上罵的「國賊」完全不同。甚至對那些右翼的報導,嗤之以鼻,轉而用行動支持藤原清逸。
沒錯,她們通過報紙中的照片三觀跟著五官站隊了。
而男性群體方面在這個叛逆的80年代,原本就崇尚挑戰權威、追求刺激的他們。
藤原清逸這種敢於對抗主流輿論的姿態,在他們眼裡反而成了一種吸引人的東西。他們看到的是一個不願循規蹈矩的年輕人,一個敢於說不的人。
加上他們普遍迷戀偶像,一時間,因為這群小年輕的無聲支持,連帶著松田聖子、中森明菜、鄉裕美與藤原清逸合作的唱片銷量,都出現了一波小幅度的上升。
隨著越來越多的年輕群體加入,此消彼長之下,讓原本處於劣勢的藤原清逸一方,忽然有了一種與右翼媒體旗鼓相當的趨勢。
法國,坎城。
今天的影節宮比任何時候都要熱鬧。天還沒亮,工作人員便已鋪好新的紅毯,兩側的燈光架也全部就位。大幅的海報從建築外牆垂下,海報上印著本屆入圍主競賽單元的電影名單。路邊的旗杆上掛著電影節的旗幟,在風中肆意翻動。
來來往往的人群,不乏知名導演,影評人。以及數不勝數的不知名藝人都集體聚集在這裡。
一些明星塗著濃妝艷抹,打扮的花枝招展,她們不為別的只為了讓更多導演,以及媒體看到自己,以此來達到宣傳的目的,獲得機會。
早上十點多,市川昆提前訂好了餐廳,請黑澤明,川喜多香子,大島渚,等人一起吃飯。
藤原清逸帶著明菜提前等在包間裡,看見眾人推門進來,他微微欠身,一一行禮:「老師,黑澤桑,大島桑,川喜多夫人……」
明菜也跟著他微微鞠躬。
大島渚走在最前面,看見藤原清逸就大笑了起來:「你小子可以啊,現在日本媒體都因為你吵得不可開交了,想當初我都沒這待遇。」
藤原清逸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島桑,您說笑了。」他看向眾人,「這些天多謝各位幫我說話,不然小子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應對那些媒體了。」說著再次鞠了一躬。
「哈哈哈,這算什麼。」大島渚擺手,拍了拍他肩膀扶起他。「不過說真的,要不是你小子比黑澤桑和市川桑這兩個老頭子對我胃口。我都未必這麼幫你呢。」
黑澤明和市川昆同時瞥了他一眼。「......」
大島渚完全無視了兩人投來的目光,繼續看著藤原清逸:「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新浪潮?我跟你講那可比這兩老頭的所謂美學有意思多了。」
市川昆一臉黑線地看著大島渚。「大島,你小子別在這教壞我學生。我還指望著他將來接我的衣缽呢,他可對你們所謂的新浪潮可沒興趣。」
大島渚「切」了一聲,滿不在意地攤了攤手:「前幾天不知道是誰說的『他拍什麼是他自己的選擇』,怎麼,這就扯上『傳承』了?」
他頓了頓一臉怪異的看著市川昆。「況且你就沒發現,這小子拍的東西跟你們傳統美學就沒有半毛錢關係麼?」
「......」
市川昆沉默了,他想了想,發現自己這學生拍的幾部片子,除了入學時交的那部作業之外,好像確實跟他的傳統美學沒有多少關聯——一部短片、一部科幻、一部歷史戰爭,無論哪部電影好像都跟他的電影理念毫不相干。
他轉過頭看向藤原清逸,表情帶著一絲幽怨:「清逸啊……老頭子我的東西就這麼讓你嫌棄嗎?」
藤原清逸連忙擺手,額頭都快冒冷汗了:「老師,我哪敢啊!」
他側過頭看向大島渚,急切的說,「大島桑!您可別瞎說啊,我對我老師的敬仰那是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您這不是在挑撥我和我老師的師徒關係嘛!」
「呵,」大島渚笑了一聲,「騙騙我們這群老頭子倒無所謂,別把你自己也給騙了。」
藤原清逸想到什麼,從凳子上拿起了明菜的帆布包,從裡面翻出《忠犬八公物語》的稿紙,遞給市川昆。
「老師,這個是我最近在寫的劇本,也是特地給您準備的。不過還沒寫完。您可以先過目過目。」
「給我準備的?」市川昆疑惑的接過劇本,黑澤明他們也湊過頭來一起看了起來。
劇本只寫了一半,後半部分只有故事大綱和幾處關鍵的場景描述,但前面的劇情已經足夠完整。幾個人都是巨匠級的導演,即使只有一半的內容,也能依稀看出這整部作品的輪廓和質量。
市川昆感到震撼,有些難以相信這是他這個年紀能寫出來的劇本。他抬起頭看著藤原清逸。「清逸....這...這劇本真的是你寫的?」
不等他說話,明菜已經蹦噠到身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市川老師!這可是清逸君自己寫的哦!我親眼看著他寫出來的呢!」
市川昆看了眼明菜得意的樣子,又看了看劇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跡和反覆修改的痕跡。那唯一的真相就是,這孩子真的自己搗鼓出來了。
他也知道這樣質量的作品,不可能會有編劇會轉手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寫出來的。他合上稿紙,抬頭看向藤原清逸,眼神複雜。黑澤明站在旁邊,表情同樣凝重。
市川昆則沉默許久。他看著劇本里那些工整的字跡,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清逸這劇本的品質我相信你也看的出來吧?但……為什麼你要給我?」
藤原清逸搓了搓手,帶著幾分不太好意思的討好:「老師……您也知道,這次拍《鋼琴家》給您惹了不少麻煩。我心裡一直都過意不去,正好想到這個故事,覺得挺適合您拍的,就想著寫出來送給您了。」
市川昆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當然想要這個劇本。從他第一眼看到那些情節,就知道這是個能打動人心的好故事。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把稿紙遞迴去:「這劇本寫得很好……但……你還是自己拍吧。」
藤原清逸愣了一下。「老師,您不喜歡嗎?」
「喜歡是喜歡,但清逸,你作為寫劇本的編劇,你還不明白嗎?」
市川昆無奈地說,「這片子無論是傳統美學表達,還是商業的潛力,他都能讓你在業內徹底站穩腳跟。身為你老師我怎麼能做出這種奪人所好的事呢?況且我還沒輪到需要靠你幫我的時候。」
他頓了頓,強忍著心疼,把劇本還給他。「你還是留著自己拍吧。」
「老師您就別推脫了,」藤原清逸沒有接過劇本,看著他。語氣隨意。「我接下來可得忙學業,可沒什麼時間拍電影呢,而且這種題材您可比我熟悉多了,如果讓我來瞎搗鼓,那不是浪費了一個好劇本嘛?」
黑澤明看著不停推脫的師徒二人,插了句。「既然你倆都不想要,這劇本,我也挺喜歡的,要不給我拍?」
市川昆立刻瞪了他一眼:「去你的!這是我學生給我的!你想要?自己找你的黑澤組自己寫去!」
兩人經過一番你來我往,最後市川昆也看出了,他是真的想把這劇本送給自己,他嘆了口氣。「行吧,這片子我拍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得給我當副導演。」市川昆看著他,「你不是說沒拍過怕拍不好嗎?那就跟著我慢慢學,可別到時候出去跟人說是我教你電影的,結果完全不會拍傳統美學,我可丟不起這人!」
頓了頓,補充道。「你要是不來,我也不拍了。」
藤原清逸愣了一下,他想拒絕。他本來就是想把劇本送給老師,自己不參與拍攝的。
但看著市川昆的神情,他也明白老師的意思,不止是想帶他學東西,更是想用這種方式護著他——讓他跟在身邊,免得太早被輿論卷得更深。
他嘆了口氣。「……行吧,我都聽您的,老師。」
「那就這麼定了。」市川昆把劇本還給他,「不過清逸,我可跟你說好了,下一部電影你最好給我老實點,別再搞出這麼大的動靜了。老頭子我可遭不起這樣折騰。」
「我知道了,老師。」
明菜站在旁邊,一直安靜地聽著。就在這時,她的肚子不爭氣地「咕」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間裡格外清晰。
她的臉一下子紅透了,連忙躲到藤原清逸身後,羞紅了臉,不敢看眾人,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眾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行了行了,光顧著說話了。」市川昆打了個圓場,「先吃飯吧。」
幾個人圍坐在長桌旁。菜陸續端上來之後,有了好吃的明菜也漸漸提起精神了。她一邊吃一邊側過頭問藤原清逸:「清逸君,你那個劇本寫的是什麼故事呀?」
藤原清逸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回答:「一條狗的故事罷了。」
明菜愣歪著腦袋,不解的看著他:「一條狗有什麼好拍的?」
「你還記得澀谷那邊那個狗雕像嗎?」藤原清逸看著她,「就是前幾年咱們逛街的時候看到過的那個。」
明菜想了想,忽然記起來了:「你是說那個——在車站前面,蹲著的那個小狗雕像?」
「嗯。」
「可那不是就是個小狗雕像嗎?它是有什麼故事嗎?」
明菜並不知道八公的事跡,畢竟她從小就在清瀨長大,而且曾經那篇報導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藤原清逸沒有劇透,笑了笑:「等拍出來你就知道了。」他頓了頓,「到時候我帶你去電影院看,保證你會哭得稀里嘩啦的。」
明菜一聽他要帶自己去看電影,本來還挺高興的,但聽到後半句,立刻仰起頭來,不服氣的反駁。
「我才不會哭呢!一條狗的故事而已有什麼好哭的?」
藤原清逸捏了捏她的臉,「那我先聽著,到時候你可撲到我懷裡哭。」
明菜拍開他的手。「哼」了一聲。「少瞧不起人了!我才不是愛哭鬼呢!」然後埋頭扒飯,耳朵尖紅紅的。
飯桌上的眾人看著這對小情侶打鬧,會心一笑。
飯桌上的氣氛十分愉快,藤原清逸也沒有因為臨近頒獎以及日本的報導而感到緊張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