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酒店的路上,藤原清逸看見幾個還未離去的記者,忽然想到了什麼。他不自覺地皺起眉頭,他連忙帶著明菜快步走回酒店。
明菜看著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小聲詢問道。「清逸君,你怎麼了?是因為剛剛那些記者麼?」
藤原清逸點了點頭,又搖頭。「是,也不是,比起他們我更怕右翼那邊....他們會找我父母麻煩。」
「欸?!沒那麼嚴重吧?」
「有,」他肯定地說。「你想想,剛剛他們的媒體都恨不得的把我生吞的樣子,你覺得那些傢伙在日本會放過我父母麼?」
「而且家裡人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但以我對那幫人的了解,他們肯定會去清瀨騷擾我父母的。」(很歹毒的,他們會開著宣傳車到你家,用擴音器不停罵。然後發傳單。)
明菜這才反應過來,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那......叔叔阿姨他們......」
「沒事,不過我得快點回去給他們打個電話。」
「嗯。」
回到酒店後,藤原清逸外套都沒有脫,徑直走到電話旁邊,拿起聽筒。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日本那邊應該是晚上十一點左右。他撥了家裡的號碼,打了好幾次才被接起來。
父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明顯是被吵醒的,他帶著不耐煩的語氣:「餵......這裡是藤原家,你找哪位?」
「爸,是我。」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清逸?你怎麼忽然這麼晚打電話回來了?我聽佳奈子不是說你跟明菜去了法國那個什麼電影節麼?」
「我這邊才下午呢。」藤原清逸握緊聽筒,「還有,我的電影也剛剛首映結束啦。」
「哦?」藤原大輔的語氣輕快了一些,「那這麼著急打回家裡,是給我報喜的麼?怎麼樣?那些外國人有沒有被我兒子的電影震撼到?」
「不是的......」藤原清逸停頓了一下,「爸,我這邊出了點事。我想讓您和母親這段時間先搬去佳奈子那邊住一段時間,躲避一下記者。我怕他們騷擾你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藤原大輔的聲音沉了下來:「出事了?」
「嗯。」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媽過去。」
「不,」藤原清逸有些著急,聲音拔高了些,「你們現在就趕過去!」頓了頓。「我怕那些記者明天一大早就來家裡堵門了,還有那些右翼....」
聽著他的話,藤原大輔心裡湧起了一股不安。語氣裡帶著擔憂「清逸....到底發生什麼了?事情很麻煩嗎?」
藤原清逸大概把首映後的事情避重就輕的說了一遍,右翼記者的追問、市川昆和黑澤明的出面回擊、以及接下來日本輿論很可能爆發的方向。他不敢說的太直白,怕嚇到家裡人。
藤原大輔聽得很仔細。
「至於這件事,我和老師他們會處理好的。」藤原清逸說,「我只是怕那些人會騷擾到你們,才這麼著急讓你們搬過去住幾天的。」
藤原大輔也知道兒子對他有所隱瞞,但在他心裡兒子已經長大了,沒有必有什麼都追問到底。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知道了。我這就叫你媽起來。」
「對了爸,你讓佳奈子這段時間也是,除了上學也少往外跑。」
「好。」
掛斷電話之後,他披上外套走回臥室,搖了搖妻子。「雪梅,醒醒。」
母親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大輔怎麼了?......這大半夜的把我叫醒......」
「你快起來,咱們收拾一下,立刻趕去南麻布。」
「嗯?」藤原雪梅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現在?你瘋了不成?」
隨即她瞬間精神過來。「該不會是佳奈子出什麼事了吧!!」
「.....不是,是清逸那邊出了點事。不過我們現在必須走得了。」
「清逸?清逸咋了?」
藤原大輔沒有多解釋,已經開始往行李箱裡裝東西了。母親也看出他的臉色不對,沒有再問,起身幫忙收拾。
兩人連夜出了門,開著車前往南麻布,到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左右了。
佳奈子正睡得好好的,忽然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
她翻了個身還想繼續睡,但那門鈴按得又急又長,把她吵的不行。
她揉了揉眼睛,罵罵咧咧的從床上爬下來,走到陽台上往下一看——看見是父母站在門口。
她愣了兩秒,隨後飛快地跑下樓,打開門。「爸?媽?這麼晚了你們怎麼來了?」
藤原大輔走進玄關,沒有告訴她實情,而是先環顧了一圈:「我們想你了,這不是過來看看你嗎?。」
佳奈子抬頭看了看天空。一臉震驚。「爸!你把我當傻子呢?現在凌晨一點多!你大半夜不睡覺帶著老媽來看我?」
藤原大輔瞪了她一眼,「怎麼?我來我兒子家住兩天還需要跟你匯報嗎?」他不想她擔心隨便應付的說。「對了,是你哥說你最近成績不太好,讓我們來監督你的!」
「???我現在可是全年級第四名!!歐尼醬這是污衊我!!」
「你都還沒上第一!你還有理了?要知道你哥當初可是年年都第一的!」
看著爭吵父女二人,藤原雪梅打斷了他兩。「好了都別鬧了,你也快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佳奈子看出了父母的不尋常,但她敢反駁藤原清逸以及父親,卻不敢忤逆母親的話。
因為她知道父親頂多說她兩句,但惹到母親,那是真的會上手請她吃藤條燜豬肉。她沒有多問,側身讓他們進來。
第二天一早,東京的報紙就已經鋪天蓋地了。父親為了了解情況,出門買了一摞報紙回來,在餐桌上攤開,藤原雪梅坐在他旁邊一起看。
藤原清逸的名字赫然印在報紙上。
藤原雪梅的看著丈夫。「大輔......兒子拍的那部戲,不是講一個鋼琴家的故事嗎?怎麼會......」她指著那篇標題刺眼的文章,「這些媒體為什麼把他寫成這樣?」
父親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具體內容。」他坐下來,看著上面那些刺耳的標題。
《世界日報》:「藤原導演入圍坎城,是日本電影的恥辱而非榮耀」。他拋棄了含蓄內斂的日本傳統美學,而且炮製了一部專門討好西方評委口味的『政治秀』。這不是藝術,這是獻媚!」
《周刊新潮》:「藝術允許叛逆,但叛逆是有底線的!」
「市川導演辛勤教導,不如西方留學三年。藤原導演為迎合西方不惜背叛師門,如此行徑令人髮指。今天他能為了電影背離師道,明天他是否為了前途背叛國家?」
而作為右翼頭號媒體,《產經新聞》的言辭更加犀利。
「如今正是我們提升日本的國際形象之際,但某導演的電影無疑是在「背刺」祖國。」
我們不禁要問:「如果每個日本人都像他這樣『反思』,那誰去告訴世界我們也是原子彈的受害者?這種毫無底線的『自虐史觀』,難道是想告訴世界,日本人的靈魂里只有罪惡嗎?」
如果連我們在廣島和長崎流過的血都要被這種『謝罪電影』所淹沒,那誰來為那些逝去的同胞正名?」
甚至有些媒體直呼他是『國際主義的走狗』,『市川昆教出的叛徒』,而在更為激進的右翼報導里,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導演了,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國賊』
藤原雪梅看得又氣又急,手指微微發抖:「他們怎麼能這麼說話......」
「別看了。」藤原大輔把報紙收起來,「清逸說他已經有安排了。」
下午,佳奈子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著急忙慌地跑到父母面前。
「哦多桑!!哦噶桑!不好啦!!歐尼醬叛國啦!!!!」
「.....」
隨即她看到桌上的報紙,拿起來指給母親看。「媽!你看!!歐尼醬真的叛國啦!」
藤原雪梅看著她什麼也沒說,她默默轉身拿起窗邊的雞毛撣子。
「啪」一下子抽在佳奈子屁股上。
「讓你亂說!我讓你亂說!!」一下接一下的抽在她屁股上!
疼的佳奈子繞著客廳跑。「媽,我錯啦。」
打著打著,想到兒子的處境,藤原雪梅不禁紅了眼眶。
她無助的看向丈夫,聲音哽咽。「大輔,你說報紙上都這樣說咱們兒子....清逸他不會有事吧?」
「我....我也不知道。」
聽著丈夫的回答,她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一下子哭了出了。「那怎麼辦,他們是要逼死我兒子啊!如果...如果兒子真被他們逼到絕路,那我也不活了!」
佳奈子看著母親哭紅了雙眼,她也一下子慌了神,不敢再皮了。她抱著母親也啜泣了起來。抬頭看向父親「爸~歐尼醬一定會沒事的...對嗎?」
藤原大輔也拿不定主意,嘆了口氣。「昨晚清逸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他會處理好的....但具體怎麼樣,我也不清楚,他只跟我說來這邊住幾天...躲著那些記者...」
佳奈子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法國那邊應該是早上。「爸,要不咱們給歐尼醬打個電話吧?」
藤原大輔沉默了一會兒,不等他回答,母親已經迫不及待拿起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來,那邊傳來的卻是一個迷迷糊糊的女聲,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摩西摩西......我是中森明菜,請問你找哪位?」
藤原雪梅愣了一下:「小明菜?這不是清逸酒店房間的號碼嗎?怎麼是你接的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明菜暗道一句「糟糕!」然後傳來她慌亂的聲音:「雪......雪梅阿姨?!我......我是因為......我找清逸君有事!對!就是因為我找他有事所以我才在他房間的!!!」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拍打身旁的藤原清逸,「清逸君!!阿姨打電話來啦!!你快起床!!」
握著話筒聽到她說話的藤原雪梅:「.......」
藤原清逸被她打醒了,迷迷糊糊地接過聽筒:「餵?媽?」
藤原雪梅沒來得及追究明菜為什麼大早上在兒子的房間裡,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說。她把那些報紙上的內容告訴了藤原清逸,語氣里透露著擔憂。
「清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那部電影拍的是啥?為什麼他們把你說得那麼難聽......你真的沒事嗎?」
「媽,我沒事,您不用擔心我的。」
母親的聲音微微發顫,「你可是的我兒子,我怎麼能不擔心你…..」
藤原清逸揉了揉太陽穴,讓自己清醒清醒。
「媽,那些右翼媒體就是被戳到痛腳了才這麼著急詆毀我的,您不用擔心的。老師他們也在這邊,黑澤明桑你知道吧?他們都在幫我。而且他們已經聯繫了相熟的媒體了,快的話今晚就會登報了。右翼的聲音只是暫時的。」
「可他們那麼罵你......」
「媽,你相信我,我能處理好的。」藤原清毅安撫道。
「......好,我信你。媽不求你有多大的本事……只要你平安就好了……」
「嗯,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掛斷電話之後,藤原清逸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明菜害羞的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了一句:「清逸君~阿姨真的很擔心你,你真的沒事媽?」
藤原清逸把她抱起來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傻瓜,昨天你不也在現場嘛?老師還有黑澤桑他們怎麼幫我的你又不是沒看到,放心吧。」
明菜點了點頭。「嗯。」
吃過早飯後,藤原清逸敲開了市川昆的房門。
市川昆顯然也早就醒了,正在窗邊看報紙——法國的報紙,頭版上也印著《鋼琴家》首映的消息,配了一張杰瑞米·艾恩斯彈鋼琴的劇照。
他沒有回頭,只是聽見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一大早來找我,日本那邊的消息,你收到了?」
藤原清逸走到床邊坐下:「嗯。今天一早我母親就打電話過來了。」
市川昆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看來他們比我想像中要快啊。」他嘆了口氣,「不過你放心,自打你入圍那天起,我就在為這一天做準備了,圈內相熟的人,還有媒體我都打過招呼了。」
藤原清逸看著他的側臉,一時沒有說話。窗外是坎城午後的陽光,落在市川昆花白的頭髮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藤原清逸咬緊嘴唇,站起身來重重的鞠了一躬:「老師,謝謝您。」
市川昆沒有看他,平靜地說。:「謝什麼。你是我學生,我還能看著你死不成?」
第二天一早,藤原大輔再一次來到報刊亭前。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報紙封面和頭版之間快速掃過。
只要是那些幫兒子說話的報紙,通通買一份,然後帶回家。至於那些說壞話的,他選擇性無視。
回到家後,兩人認真的看了起來。藤原雪梅看完那些報紙之後,整個人懸著的那顆心才徹底放鬆下來。
《每日新聞》的標題很直白:「誰在害怕《鋼琴家》?」:昨日右翼媒體不停抹黑我國少年導演藤原清逸,這究竟是愛國還是fxs做派?」
正文裡用大字寫著:「他們害怕的不是電影,而是真相!」
本報認為,我們戰後之所以取得西方各國原諒,靠的不是遮遮掩掩,而是不斷反省自身!而電影《鋼琴家》恰恰延續了這一可貴品格,我們應該支持藤原導演,而不是支持被某些政治媒體操控!
《電影旬報》更是直接刊登聲明。
我們嚴正抗議一切針對《鋼琴家》及導演藤原清逸的威脅與名譽損毀,無論對影片內容持何種看法,但用暴力壓制創作,那就是對日本電影未來的謀殺。
《朝日新聞》,更是大篇幅地刊登了一篇關於《鋼琴家》的報導,寫得克制有力:「電影《鋼琴家》讓世界看到了戰爭的殘酷。但藝術不應被國境所束縛。」
文章引用了市川昆在坎城接受採訪時的話——「如果我把他的視線鎖死在京都,那我教的就不是電影,而是牢籠。」
並在文中強調「藝術多元化」「對歷史的反思才是一個成熟國家的標誌」
大島渚甚至在坎城媒體上公開表示:「如果一部電影就能擊垮『愛國心』,那這樣的『愛國心』也太脆弱不堪了。」我們呼籲全行業保持理性,「勿因恐懼而噤聲」。
夫妻二人翻來覆去的看了那些報紙好幾遍,下午他們給藤原清逸打去了電話,語氣比昨天放鬆了很多。
「清逸,你說的那些報導我看到了。」
藤原清逸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嗯。所以你們就放心吧。」
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媽讓我跟你說....注意身體,還有……我們相信你。」
掛斷電話後,藤原清逸也知道單靠媒體很難分出勝負,他找上凱文,進行商量,以防萬一沒得獎做好兩手準備,不至於太過被動,順便為迎接幾天後的頒獎典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