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萬年,洪荒表面平靜,暗地裡卻像一根越繃越緊的弦。
妖族退入十萬大山後,俊和太一就沒再露過面。
十大妖聖分散到群山深處,鯤鵬返回北海,白澤主持大局。
投奔妖族的萬靈從洪荒每一個角落湧來。
有被仙庭屠了族的有不願臣服的,有走投無路的。
他們拖家帶口,跋涉萬里,躲過仙庭的巡邏天兵,鑽進妖族掌控的深山大澤。
五萬年裡,妖族築起了一座座妖城,開闢了一處處妖域。
從南荒的瘴澤到北冥的冰原,從東極的破碎群島到西方大地邊緣的荒山,處處都有妖族聚落。
白澤以妖文為基,創出百妖大陣,將一盤散沙的萬族捏成了一個整體。妖族的戰士以百萬計,以千萬計,躲在深山中磨礪爪牙。
俊和太一在太陽星深處閉關。
太陽真火徹底燃燒,日夜不熄。
俊在苦海中開闢太陽真界,河圖洛書沉入其中,以河洛之數梳理地水火風。
太一以混沌鍾鎮壓界心,混沌氣與太陽真火交煉,成一方攻伐世界。
兩人先後突破混元金仙中期,出關之日,太陽星都在震顫。
仙庭那邊,東王公同樣沒閒著。五萬年間,仙庭的旗幟插遍了東海、南海、北海沿岸。
三千六百六座仙城拔地而起,每一座都有仙庭天兵駐守。
仙庭大軍擴充到億萬,披甲執銳,遮天蔽日。
東王公坐在紫府洲上,日夜祭煉誅仙四劍。
五萬年過去,四劍的殺氣越發濃烈,連紫府洲上空的雲都是紅的。
「妖族不滅,我睡不著。」東王公望著十萬大山,聲音冰冷。
五萬年整,仙庭三千萬大軍誓師出征。
東王公親自登台,誅仙四劍懸於身後,劍氣如龍,環繞天地。
十二位準聖各統大軍,八千大羅分列兩翼,三千萬天兵鋪滿了整片東極天穹。
那一日,洪荒東方的天空都被仙庭的旗幟遮住了。
大地上的生靈抬頭望去,只覺末日降臨。
「滅妖!」
三千萬張嘴同時吼出這兩個字,聲浪如雷,震得東海掀起萬丈波濤。
妖族應戰。
俊和太一出關,十大妖聖從四面八方歸來。
妖族億萬戰士齊聚十萬大山。
有背生雙翅的翼族,有身高百丈的巨人,有化形未全的獸族,有從水裡爬出來的鱗族。
俊站在十萬大山最高的山巔,河圖洛書懸於兩側,金烏之影遮住了半邊天。
「妖族的兒郎們。」俊的聲音傳遍群山,
「殺。」
一個字,十萬大山沸騰了。
億萬妖族從群山中衝出,如海嘯般撲向仙庭大軍。
天空被妖氣染成墨色,大地被腳步踏得顫抖。
兩股洪流在洪荒大地上狠狠撞在一起,那一刻,整個天地仿佛都安靜了一瞬,然後就是驚天動地的爆炸。
法術撕裂天穹。
神通震碎大地。
法寶與利爪交擊,仙劍與鐵棍相碰。千百萬道光芒同時綻放,又同時熄滅。
數不清的身影從空中墜落,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隕星雨。
俊一馬當先,金烏真身展開,雙翅遮天,太陽真火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吞沒了仙庭前軍的十萬天兵。
火光漫天,仙庭的陣型被撕開一道口子。
太一緊隨其後,混沌鍾化作萬丈巨鍾,當的一聲,鍾波化作肉眼可見的金色波紋,所過之處天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像被風吹過的麥田。
東王公動了。
誅仙四劍出鞘,誅仙、戮仙、陷仙、絕仙,四劍橫空,劍氣沖霄。
劍陣尚未布成,光是四劍出鞘的劍意,就將妖族衝鋒的勢頭生生壓停。
那劍意太可怕了,像是天地初開時第一縷殺機,冰冷、古老、不可阻擋。
四劍分列四方,誅仙劍陣籠罩戰場。
億萬道劍氣如暴雨般落下,妖族前軍瞬間被絞成血霧。
沒有任何慘叫,因為被劍氣絞碎的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俊和太一沒有衝進去。
他們太清楚誅仙劍陣的可怕了。
五萬年前那一戰,他們親眼見過這座劍陣是怎麼把妖族的大好局面生生絞碎的。
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打陣眼!」俊怒吼。
河圖洛書在他周身瘋狂旋轉,虛影鋪展萬里,將誅仙劍陣的每一次運轉都捕捉在推演之中。
俊的雙眼變成了兩輪燃燒的太陽,他在計算,計算這座劍陣最薄弱的一環。
太一祭起混沌鍾。
鐘聲如滅世之音,一響便是一道混沌神光轟向劍陣。
鐘聲連響九聲,九道混沌神光從九個方向同時轟在劍陣外壁。
劍陣震顫,卻沒有破。
「左側!」俊捕捉到了一絲變化,嘶吼著指揮。
太一轉鍾,混沌鍾化作萬丈大鐘,朝左側撞去。
十大妖聖同時出手,百妖大陣將數百萬妖族的妖力匯聚成一道洪流,跟著混沌鍾砸向劍陣左側。
轟——
劍陣外壁出現了裂紋。
但只是一瞬,東王公便將法力注入,裂紋重新癒合。
十二位準聖圍繞劍陣四方,法力如潮水般湧入四劍,劍氣暴漲數倍。
俊臉色鐵青。
「繼續打!他撐不了多久!」俊運轉河圖洛書,再次推演。
這一打,就是一千年。
一千年。
太陽真火沒有熄滅,混沌鐘聲沒有停歇。
妖族的大軍和仙庭的大軍,在這片被血染紅的大地上互相撕咬,一寸一寸地爭,一具一具地死。
屍體堆成了山,血水匯成了河。
太陽在頭頂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天空始終是暗紅色的。
妖族的血和仙族的血混在一起,滲透進大地深處,融入山川靈脈。
那些血,不是普通的血。大妖的精血蘊含無數年苦修,仙人的仙血蘊含靈韻。
兩種血混在一起,互相交融,互相吞噬,在戰場深處的地脈中沉澱下來。
後世若有人能尋到這片戰場,挖開血土,便能得到這世間最珍貴的藥引——血靈藥。
一株便可重塑道基,十株便可脫胎換骨。
但現在,沒有人關心這些。
他們只關心怎麼活下來,怎麼殺死眼前的敵人。
第兩千年,俊終於找到了。
河圖洛書推演了整整千年年,經歷了幾萬次劍陣變化,終於被他捕捉到了一絲規律。
誅仙劍陣以四劍為基,劍氣的流轉看似無懈可擊,但每當四劍輪轉交替的那一瞬,東南方向會有一個極短暫的間隙,東王公,你他媽幸好不是劍道高手,萬一是個劍道高手,媽的,我還找不到,俊這時候想,萬一,萬一,洪荒中的劍道大能得到誅仙劍陣多可怕,比如通天……
那個間隙,只有億萬分之一息。
但足夠了。
「太一!東南!」俊的吼聲在戰場上炸響。
太一沒有猶豫。
混沌鍾在那一刻收縮到極致,化為巴掌大小,凝在太一掌心。
太一周身混沌氣燃燒到極點,他整個人都化作了一道混沌神光,與混沌鍾合二為一。
億萬分之一息,轉瞬即逝。
但太一抓住了。
混沌鍾撞在劍陣東南角的那一瞬,正是四劍交替的間隙。
沒有震天的巨響,沒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聲極輕極輕的「咔」。
像是什麼東西裂開了。
然後,誅仙劍陣的外壁轟然碎裂。
東王公臉色大變。
他拼命催動四劍,想要修補缺口,但太一和俊根本不給他機會。
俊的金烏真身從天而降,太陽真火如天河倒卷,灌入劍陣缺口。
太一祭起混沌鍾,一連三聲,三道混沌神光順著缺口轟入劍陣內部。
劍陣破了。
四劍雖然本體無損,但陣法已破。東王公作為陣眼,受到了恐怖的反噬,一口血噴出百丈高。
十二位準聖中有五人當場昏死過去,剩下的也各個帶傷。
妖族抓住了這個機會。
十大妖聖帶著數百萬妖族將士,如潮水般從缺口湧入。
白澤以百妖大陣重新整合妖力,將妖族戰士的殺意凝聚成一道摧枯拉朽的洪流。
鯤鵬從北海趕到,一人獨擋三位準聖,將其中一位生生撕碎。
仙庭的陣線開始崩潰。
但東王公還沒有認輸。
他披頭散髮,滿臉是血,帝袍碎裂成布條,卻仍站在半空中,雙手死死握著誅仙四劍。
那四柄劍感應到主人的瘋狂,劍身上的殺伐之氣不降反升,劍氣沖霄,將湧上來的妖族戰士一排排地掃倒。
「殺!」
東王公嘶吼著,四劍齊出,一個人就擋住了十大妖聖的聯手。
那已經不是劍法了,是純粹的殺伐意志,殺戮在東王公身上具現。
每一劍都劈開萬丈虛空,劍氣如天河決堤,灌入戰場。
俊和太一再次聯手。
這一次,他們沒有去和東王公硬碰硬。太陽真界在俊身後完全展開,一方大日世界壓向東王公頭頂。
太一以混沌鍾從側面牽制,鐘聲一波接一波,將東王公的劍氣攪亂。
十大妖聖從四面八方夾擊。
東王公終於撐不住了。他再強,也只是一個人。
十二位準聖倒了五個,剩下的也各個帶傷。
俊和太一聯手之下,他的劍勢越來越慢,身上也開始見血。
鯤鵬撕碎了一位準聖后轉身撲向東王公,被東王公一劍劈飛,但那一劍也耗去了他三成法力。
「撤!」東王公終於說出了那個字。
他轉身一步踏出,四劍護體,撕裂虛空便走。
仙庭大軍見主帥撤退,軍心徹底崩潰。三千萬天兵,此刻剩下的只有數百萬,他們丟盔棄甲,瘋狂逃竄。
妖族沒有追殺。
他們已經沒有力氣追殺了。
東王公回到紫府洲時,身形踉蹌,一進大殿便栽倒在地。仙庭五萬年的積累,在這一戰中毀去了一半。
妖族同樣慘烈。
億萬妖族,活著的不足兩千萬。
十大妖聖中,白澤被打穿了法身,計蒙斷了一臂,九嬰被斬掉了三個頭顱。
三十多位大羅金仙戰死,那是妖族五萬年來攢下的家底。
俊和太一渾身是血,太陽真界裂了,受了重傷。
兄弟二人相互攙扶著站在屍山之上,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十萬大山,被打成了平地。
江河倒流,山嶽崩塌。
東海之濱到西方荒原,數千萬具屍體鋪成了一條血肉長廊。
妖族的屍體和仙族的屍體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他們的血流進大地,滲入地脈深處,在那裡慢慢沉澱、融合、孕育。
沒有歡呼,沒有凱歌。只
有風穿過屍山的嗚咽聲,和傷者微弱的呻吟。
太陽升起來了,又大又紅,像是被血染透了。
俊和太一沉默了很久。
「兩敗俱傷。」太一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但妖族還活著。」俊道。
「東王公,他一次不如一次了不是嗎?」
俊和太一放肆大笑。
他們都知道,再過一個元會,只要再過一個元會。
仙庭,他們兄弟就能戰勝!
而此時,俊和太一被萬族尊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