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三人吃罷茶餅,付了茶錢,便起身出了茶肆,徑直朝著太平縣城方向行去。
官道上行人漸多,有推著獨輪車運貨的,有挑著擔子賣山貨的,也有幾個騎著驢騾的行商。
越往縣城走,道旁的人煙便越稠密。
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三人來到縣城南門。
城門大開,門洞下人來人往,兩側各立著一名值守的差役,拄著水火棍,懶洋洋地打量著出入行人。
沈回目光一掃,便注意到城門口貼著一張告示,圍了幾個百姓正在指指點點。
他走近幾步,抬眼看那告示。
【太平縣正堂示:為護佑一方安寧,凡入種玉庵上香者,須由庵主驗明正身,方准入內。
男子一概不得入庵,違者以擾亂佛門清淨論處。
庵中宿夜禮佛,乃虔心求子之儀,閒雜人等不得於庵外窺探喧譁。】
告示下方落著太平縣正堂的朱印,日期是三月前。
陸歡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
「這上面寫的什麼?」
胡成識字並不比陸歡多,但他聽身旁的百姓將內容念了出來,所以便告訴陸歡:
「好像是……官府幫著那庵堂立的?」
「啊,真的假的?」
「應該是真的吧……」
沈回聽著兩人的對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三個人的隊伍,竟然有兩個文盲。
看來,識字的事真要排上日程了。
他嘆了口氣,淡淡道:
「先入城吧。」
三人入了城門,眼前豁然開朗。
太平縣雖不算大城,卻十分繁華,主街寬闊,兩旁店鋪林立,布莊、糧行、酒肆、藥鋪一應俱全。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此起彼伏。
然而沈回的目光卻落在那些行人的臉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那些女子身上。
街上確實有不少大著肚子的婦人,或是挽著籃子在攤前挑揀菜蔬,或是與攤販討價還價。
雖大多只是尋常衣著,可眉眼間卻都帶著一股少有的豐潤明艷。
行過一條街巷時,一名少婦從三人身旁走過,腹部高高隆起,看模樣已有七八個月的身孕。
她膚色細膩,面若桃花,行走間步履輕盈,一點兒也不像是有孕在身的樣子。
胡成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直到被陸歡扯了下袖子,才連忙收回目光,臉微微發紅。
「看什麼呢?」陸歡疑惑發問。
「啊,小師叔,我只是覺得……這些人不太對勁。」
「哪裡不對勁?」
「呃,我……我說不上來。」
沈回腳步不停,邊走邊道:
「這些孕婦面色過於紅潤,眉眼間媚態外露,不像尋常有孕之人該有的模樣。」
陸歡聞言,繼續問道:
「尋常有孕之人應該是什麼樣的?」
「尋常婦人懷胎,氣血多往下行,面有浮黃,唇色偏淡……」
「所以,是真的有問題咯?」
「問題自然是有的。」
沈回說著,看向兩人,話鋒一轉:
「往後你們若獨自在外行走,遇到這類異事,當如何處置。」
胡成撓了撓頭,思考片刻,試探開口:
「找上門去,把那庵堂砸了?」
沈回搖頭,語氣嚴肅:
「修行之人,遊歷在外,遇到妖邪作祟,出手平亂是分內之事。但如何出手,何時出手,卻大有講究。」
他說著看向胡成:
「修道除邪,自有章法流程,絕非蠻力亂鬥。更不可憑一時意氣,貿然出手。」
胡成聞言立刻凝神靜聽,肅然應喏。
三人繼續前行,穿過主街,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
巷口有一棵麻柳,樹下擺著個賣糖糕的攤子,一個老漢正慢悠悠地翻著油鍋。
沈回腳步慢下來,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買了三塊糖糕,分給陸歡和胡成。
他一邊走,一邊剝著糖糕的油紙,不緊不慢地開口:
「正道除祟,歷來有一套穩妥定規。簡而言之,便是摸排、定性、備手、圍剿、善後五步。」
「若再細化拆分,便是:摸排、定性、搖人、布陣、叫陣、鬥法、補刀、善後八項次第。」
他頓了頓,條理分明地講解道:
「這其中,摸排占七成,準備占兩成,真正出手鬥法,不過一成而已。」
「一成?」
胡成聞言頗為費解:「可鬥法不才是重中之重嗎?」
沈回搖頭:「斗不鬥法?如何鬥法?這些問題,都藏在前期探查之中。唯有摸清根底,方能一擊制敵,不生變數。」
他吃了口糖糕,隨即細數其中關竅:
「其一,辨品類。須辨明作祟者的跟腳。為妖、為鬼、為怪,抑或為人……品類既異,克制之法便天差地別。」
「其二,定罪孽。須查明其行事之則,是惑人牟利、吸運竊福,抑或噬人精血、害人性命。」
「其三,尋巢穴。須尋得其盤踞之所,觀其後路,斷其根基。」
「其四,探道行。須探清其修行年歲、實力高低。既不可高估其能,尤不可輕忽其害。」
「其五,知生克。須察其先天所短。懼玄陰、懼純陽、懼陰濕,抑或懼陽亢,而後對症下藥。」
「其六,查根底。須查其背後有無師門靠山,以免斬小邪而引大禍。」
「其七,究原委。須查清當地修士、縣衙、土地城隍何以坐視不理。是為所蒙蔽,還是為所制衡,抑或暗相勾連。」
「最後,明因果。須明整樁禍亂背後有無陳年冤情,舊怨羈絆,釐清因果緣由,不可濫殺,亦不可錯殺。」
當然,沈回說的這些都是正常流程。
若是龍傲天,自然可以跳過所有摸排鋪墊,一眼瞪死邪祟。
一番話說完,他手中的糖糕已經吃完,三人也來到了一扇朱漆大門之前。
此地便是太平縣那位求子經年,最終七妾皆孕的員外府邸。
高牆青磚,門樓巍峨。
兩尊石獅蹲守門側,較之縣城尋常宅院,顯貴不止一籌。
沈回抬步上前,抬手輕叩門環。
「咚咚。」
兩聲輕響,穿透巷間喧鬧,落入院中。
片刻之後,大門內側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一道僕役的聲音隨之響起:
「誰啊?」
第 153章 道長救我
吱呀一聲,厚重朱門被拉開半扇。
一名青衣門房探出頭來,目光四下一掃,最終落在沈回那一頭霜白長發之上。
這兩年來拜訪府邸的,多是慕名攀附的泥腿子,可從未見過這般出塵的道士。
僕役斂了神色,恭謹中帶著幾分警惕,開口問道:
「道長何來?敢問登門何事?」
沈回神色平和,語氣淡然從容,不卑不亢道:
「貧道雲遊至此,觀府上陰邪纏宅,禍機暗藏,特來為貴府消災避禍。」
僕役聞言一呆,臉色瞬間變了幾分。
員外府這樁奇事傳遍全縣,人人只當是種玉庵神跡顯靈,福報臨門。
可眼前這道長開口便是「消災避禍」,字字兇險,與坊間傳言全然相悖。
他一時手足無措,可想到員外最近的模樣,也不敢擅自做主,連忙躬身道:
「道長稍候!小人這就入內通報家主!」
說罷匆匆合攏大門,慌慌張張轉身往府邸深處跑去。
不多時,院內再度傳來一陣腳步聲。
隨後大門重新打開,門房側身讓出通道:
「我家老爺請三位入府一敘。」
三人跨步入宅。
繞過雕花影壁,橫穿空寂前院。
整座偌大府邸死寂得詭異,沿途竟無半個丫鬟僕役走動伺候。
仔細一看,庭中草木枯蔫,池水渾濁,全無大戶宅院的鮮活生氣。
更詭異的是,明明是白日晴空,廊下懸掛的燈籠卻盡數燃著幽幽燭火。
昏黃搖曳的火光,襯得兩側緊閉的房門愈發陰沉幽邃。
穿堂風徐徐掠過,裹挾著一縷異香,悄然縈繞鼻尖。
一行人穿過兩重回廊,直達正廳。
正堂之中,一個體型高瘦的男人端坐其上。
此人雙頰凹陷,眼底布滿青黑,面色憔悴枯槁。
一眼望去,就像是剛從墳里爬出來的一般。
這位便是王員外了。
與傳聞中得償所願,意氣風發的模樣截然不同,眼前的員外像是被生生耗去了半生精氣,全無半分富戶神采。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沈回年輕的臉上停了停,嘴角扯出一個乾澀的笑容,沙啞開口:
「道長說,要給我消災避禍?」
沈回點頭。
王員外隨即冷笑一聲,揮了揮手。
堂中僅有的兩個侍從躬身退下,順手把門也帶上了。
腳步聲遠去,四下徹底靜下來。
然後,這個方才還神色冷淡的王員外,突然身形一垮。
他雙膝一軟,重重砸在地上。
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面,渾身抖得篩糠也似:
「道長……救命!道長救我!」
聲音嘶啞,滿是驚懼。
陸歡和胡成對視一眼,一臉詫異。
沈回卻面色不變,只上前一步,伸手虛扶。
「員外放心,貧道既然來了,便絕不會坐視不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顫抖的後腦勺上:
「只是,府中究竟發生了何事?還望員外細細道來。」
員外緩緩抬頭,眼裡布滿血絲。
「道長……旁人只見我府中七妾同孕,子嗣滿堂,可沒人知道,我這幾月,日日活在地獄之中!」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間冷汗,聲音顫抖道:
「自從……自從我那幾個小妾陸續有了身孕,我便再沒睡過一個整覺,夜夜夢魘纏身,閉眼便是血光鬼影。」
「不僅如此。」
他喉嚨滾動,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害怕隔牆有耳。
「府中懷有身孕的七人,白日裡個個溫婉明艷,與常人無異。可一到夜裡,性情便會大變。時而陰冷詭笑,時而低聲悲泣,忽寒忽躁,反覆無常……」
沈回聽到此處,眉頭微動:
「員外與幾個小妾,在懷孕之前都行過房麼?」
員外咬牙搖頭,面上露出一絲難堪:
「府中七位妾室,有四人常年獨居偏院,與我斷絕房事已久。可她們依舊莫名受孕,腹中日漸隆起……」
沈回眸光微沉,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不交而孕,氣血異轉。
若非姦情,便已然是脫離了人道的範疇。
可王員外的恐懼,遠不止於此。
他渾身發抖,結結巴巴地道:
「這還不是最嚇人的……當初,跟著幾位夫人一同上山,去往種玉庵祈福的,還有一名隨行男僕。」
「男僕?」
「就是打點引路,隨同往返的。」
沈回點頭,示意對方繼續。
員外咽了咽口水,小聲道:
「他前幾次都還往返無恙,可誰知最後一次,歸來不足半月,肚子竟也一天天大了起來!」
「男子懷胎?」
沈回眼神微動,沉聲追問:「那人如今身在何處?」
「死了。」
「死了?」
「懷了不到三月,就活活疼死了。」
員外癱坐在地,有些後怕道:
「他肚子越來越大,夜夜腹如刀絞,最後活活劇痛暴斃,死狀悽慘至極。我讓人草草埋了,不敢聲張半分!」
沈回沉默片刻,繼而又問:
「府中異象叢生,怪事連連,禍亂至此,你為何從不對外聲張,也不求助於人?」
員外聞言猛地搖頭,面上肌肉抽搐:
「我不敢啊!」
「不敢?」
「我每次剛欲對人開口,她們便像是能窺我心念一般,七個人突然出現,挺著肚子,直勾勾地把我望著,一句話也不說。」
「那眼神不似活人,嚇得我半句不敢多言,只能硬生生憋著,裝出滿心歡喜的模樣,日日苟活……」
話音未落,王員外身體驟然一僵,臉上血色盡褪。
他滿臉驚恐,喉頭髮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目光則死死盯住正廳大門的方向,渾身抖如篩糠。
沈回心中瞭然,緩緩轉頭。
只見正堂大門,不知何時已被推開。
七個大肚子的婦人,靜靜立在門外,個個面容艷麗,眉眼間媚態橫生。
她們一手托著隆起的腹部,一手扶著門框,目光越過沈回,直勾勾地落在癱坐在地的員外身上。
為首的婦人約莫三十來歲,眉眼最艷,肚子也最大,怕是有八九個月了。
她扶著門框,率先開口,聲音軟糯:
「老爺,家裡來客了,怎麼也不跟妾身們說一聲?」
員外縮在沈回身後,面色驚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回側身一步,將員外擋在身後。
那婦人將目光從員外身上移開,落在沈回臉上,歪了歪頭:
「道長來我們家,是化緣的……還是看風水?」
「都不是。」
「都不是?」
「沒錯。」
沈回頷首,抬手喚出白骸,語氣平淡:
「貧道來此,只是想看看幾位肚子裡,究竟懷的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