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澤宇被錦書拽走之後,病房門輕輕合上,走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宋明遠把陪護椅拉近了一點,坐在令宜床邊。
她沒有看他,低著頭擺弄被角的褶皺,那個褶皺已經被她來來回回折了好幾遍。
明遠一直覺得令宜很好看。
從高三那年周越川說「令宜不是那種錐子臉美女,是端莊大氣的好看」開始,他就知道了。
但那時候他不敢多看,後來更不敢。
現在她就在他面前,安安靜靜地坐著,離他不到一臂的距離。
她的眼睫毛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翅膀上最細的那道紋路。
她呼吸的時候鼻翼會輕輕翕動,嘴唇微抿著,嘴角有一點天生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微微含笑。
「寶寶。」他叫她。
令宜抬起頭,還沒來得及應聲,他已經俯身過去,在她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令宜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里倒映著日光燈的白光和他近在咫尺的臉。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一條被忽然撈出水面的魚,想說什麼但音節全卡在喉嚨里。
「你你你——」她往後縮了一下,後背緊緊貼著枕頭,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起來,「哥,你怎麼——」
「怎麼什麼?」宋明遠沒有退回去,就著那個距離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彎。
「你怎麼親我……」令宜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臉已經紅透了,聲音也軟了,
「我還沒準備好,我是說,你怎麼突然就——你平時不是這樣的——」
宋明遠看著她慌亂的樣子,看著她還在努力維持「失憶少女被暗戀多年的哥哥表白後不知所措」的人設,終於忍不住了。
他笑了一聲。
令宜的表情僵住了。
「哥,」她試探地看著他,語氣開始變得不確定,「你笑什麼?」
宋明遠靠回椅背,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她。
「剛才我去走廊接電話,」他說,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回來的時候路過病房門口,門沒關嚴。我不小心聽到了一些對話。」
令宜的呼吸停了。
她想起錦書剛才坐在她床上說的那些話。「你裝失憶了。」
「周野是真的不拿錢也辦事。」
「大哥就是榆木腦袋。」每一句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每一句都是她親口說的,或者是她親耳聽到錦書說的。
「你聽到了多少?」她的聲音發虛。
「不多。」宋明遠語氣平淡。
「從『你裝失憶了』到『大哥就是需要刺激』。大概就是你們這一兩年秘密行動的全部內容吧。」
令宜閉上眼睛。
她把被子拉起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蒙住了自己的頭。
被子底下傳來一聲悶悶的、瀕臨窒息的呻吟。
「你不要跟我說話。」她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宋明遠看著病床上拱起的那一團被子,忍不住又笑了。
他伸手去拉被角,但令宜死死拽著不鬆手。
她的力氣不小,但畢竟剛出車禍,僵持了兩秒就被他拉開了。
被子滑下來,露出她那張紅得能煎雞蛋的臉和一雙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眼睛。
「你裝失憶。」宋明遠說。
「……」
「讓錦書給你找了假男朋友。」
「……」
「周野是雇的。」
「你能不能別說了!」令宜拿起枕頭,和幾小時前對付宋澤宇的動作一模一樣——抬手、瞄準、投擲、正中目標。
唯一的區別是,宋明遠沒有躲。
枕頭打在他胸口,彈了一下,落在他膝蓋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枕頭,又抬頭看她。
「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他問,語氣裡帶著笑。
令宜氣鼓鼓地瞪著他。但那個氣鼓鼓只維持了不到兩秒就泄了氣。
她把手放下來,揪著被單,低著頭,半晌沒說話。
「好吧。我攤牌。」
她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臉還是紅的,但眼神不再閃躲了。
「宋明遠,」她叫了他的全名,而不是「哥」,「我惦記你很久了,從大二暑假開始。」
「那年我們去紐約,我扭了腳,你背我走了一個多小時的山路。你還記得嗎?
我趴在你背上,聞到你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你邊走邊說『快到了快到了』,語氣跟小時候哄我一模一樣。」
她停了半秒。
「然後我的心跳就不對了。不是累的那種快,就是——不對。
後來回學校,室友們都在聊男朋友,說到喜歡的男生類型,我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人就是你。
試了好幾次,都是你。我當時想,完了。」
宋明遠沒有說說話,他感覺自己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化,從心臟開始,沿著血管蔓延到四肢末梢。
「你怎麼不說話?」令宜看著他,語氣里有了一點不確定。
宋明遠站起來。
他彎下腰,一隻手撐在病床的護欄上,另一隻手輕輕托住了她的後腦勺,指尖穿過她的頭髮,碰到了她後頸那片溫熱的皮膚。
然後他吻住了她。
不是額頭上那個輕飄飄的、試探的吻,是嘴唇。
她的嘴唇比他想像中還要軟,她沒有躲,只是在一開始僵了零點幾秒,然後她的手攀上了他的襯衫袖子,攥住了他袖口那顆扣子。
令宜覺得自己無法呼吸了。
她能感覺到的只有嘴唇上的溫度和壓力,還有他指尖穿過她頭髮時的觸感,還有他靠近時身上那股淡淡的、她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的氣息。
她想說「你等一下」但說不出來,她的手從袖口滑到他胸口,隔著襯衫的薄棉布感覺到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也不對。不是平時那種沉穩的、勻速的心跳,是和她一樣的、亂了的、快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鬆開了她。
令宜喘了口氣,嘴唇上的溫度還沒有散,整張臉從額頭紅到脖子根。
然後宋明遠又親了她一口。
這一下很輕,很短,落在她嘴角,像是確認某種事實。
「我也是。」他說,聲音低啞,「比你更久。」
令宜看著他,眨了眨眼。
「哥,」她叫他,聲音有點啞。
「那你應該也聽到了,我說你是個榆木腦袋。」
「聽到了。」
「那你覺得你是嗎?」
「是。」宋明遠很乾脆地承認了,
「我在感情上的風險偏好接近於零。」
「那你現在改了?」
宋明遠垂眼看她。
他的手指還在她頭髮里,指腹輕輕地摩挲著她的後頸。
「你等一下,」令宜忽然推開他,正色道,「我還有個問題。」
「問。」
「吳小姐那個事——」
「沒有關係。從來沒有任何關係。她是我大學同學。
她喜歡我但我已經明確拒絕了,上周她送花來公司我已經讓她別送了,我和她說我有女朋友了。」
宋明遠一口氣說完,語氣像是在做盡調匯報。
令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把他的領口揪住,拽下來,在他嘴唇上又親了一下。
這一下是她主動的,很輕,很笨,結束得也很快,像是剛學一個技能還不太熟練。
「行。」她說,鬆開了他的領口,耳朵尖還是紅的,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蔣令宜式的平靜和篤定。
「那這個事就過了。以後再有別的小姐天天來找你,我就——」
「你就什麼?」
「我就讓周野再上線。」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別,」宋明遠按了按太陽穴,「那個周野——他演技確實好。我現在想起來校門口那一幕,心臟還是不舒服。」
「影帝應該讓給他。」
「對,把影帝讓給他」
令宜笑出聲來。
她靠在枕頭上,忽然覺得全身都鬆了下來,像是卸掉了一個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這個包袱里裝著她的忐忑、她的不確定、她那些翻來覆去的猜心思的夜晚。
「哥。」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嗯?」
「你還記得高三那年嗎?」
「哪次?」
「有一次我和錦書下晚自習,你來接我們。那個姨媽巾掉在地上的事。」
宋明遠當然記得。
「你當時說了一句什麼你還記得嗎?」令宜問。
「我說,以前又不是沒送過。」
「不是這句。」令宜搖頭,「你說——『長多大也是我妹』。」
「記得。」
「那你現在說的呢?」
宋明遠看著她,伸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開,小心地避開了那塊紗布。
「長多大也是我的人。」
令宜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說的。」她說。
「我說的。」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宋明遠站直了身體,把襯衫袖口的扣子重新扣好。
他的臉上恢復了那種冷靜的、有條不紊的、讓人看了就想把什麼事情都交給他來處理的表情。
「第一步,你養好傷,出院回家。第二步,我找個時間,跟爸媽把這件事說清楚。」
「你想好怎麼說了嗎?」
「我會說,我和令宜在一起了。我們之間沒有法律障礙,沒有道德問題,我是認真的。」
他頓了頓,「我帶著從高三開始的詳細時間線和可行性分析報告過去,供他們審閱。」
令宜忍不住笑了,她知道他在開玩笑,但又不完全是開玩笑。
「那奶奶呢?」她問。
「奶奶那邊我去說。」他坐下來,語氣平靜,但比剛才多了一層沉下來的鄭重,「爸媽那邊可能會需要一點時間消化,但他們最終會理解的。
奶奶那邊可能需要更久,但不管多久,這件事都不需要你一個人去扛,你記住了?」
「還有錦書和澤宇——」宋明遠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他們早就在幫你了,根本不需要說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