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坐飛機飆回奧海城。
衝到醫科大附屬第一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推開病房門,看到令宜靠在床上,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正在用吸管喝水。
「你嚇死我了!」錦書把包往地上一扔,衝過去抱住令宜,力道之大差點把水杯撞翻,
「媽在電話里說得含含糊糊的,我就聽見『車禍』兩個字。你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拍了幾張片子?」
「輕微腦震盪,觀察幾天就能出院。」
令宜被她抱得有點喘不過氣,拍了拍她的後背,
「你從村里開過來的?超速了沒有?」
「這不是重點。」錦書鬆開她,上下檢查了一遍,確認她除了額頭的紗布之外沒有其他包紮,這才鬆了口氣。
錦書的腦子裡亮起了一盞小紅燈。
她看了看令宜,又看了看正在低頭打字的宋明遠,沒有追問,只是把紅棗茶遞給令宜,換了副輕鬆的語氣跟大哥閒聊了幾句——什麼時候到的、爸媽來過了沒有、醫生怎麼說。
聊了大概十分鐘,宋明遠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屏幕,說了句「公司的電話」就起身出了病房,走之前還把令宜的杯子續滿了熱水。
門一關上,錦書立刻轉過頭,盯著令宜。
「令宜,」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你跟我說實話——你是真不記得了,還是裝的?」
令宜和錦書對視了足足三秒鐘。
然後令宜彎了一下嘴角。
「被你看出來了?」
錦書一口氣從胸腔里吐出來,往後一靠,雙手捂住臉,從指縫裡發出一聲悶悶的、近似於劫後餘生的長嘆。
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手心裡全是汗。來的路上,她腦子裡最怕的不是令宜撞壞了哪裡。
而是萬一令宜真的失憶了,真的把周野當成了自己的男朋友怎麼辦。
「你嚇死我了。」
「你怎麼突然來這麼一出?也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令宜把被子往旁邊挪了挪,給錦書騰出半邊床位。
錦書踢掉高跟鞋,不客氣地坐上去,兩個人在病床上並肩靠著,像小時候擠在一張床上聊秘密那樣。
「事急從權。」令宜說,聲音不緊不慢,
「我從急診室醒過來的時候,看到大哥站在床邊。你沒看到他的表情——我感覺他整個人都快碎了。
然後我就脫口而出了,『大哥你怎麼從紐約回來了』。說完我就發現,所有人都信了。」
錦書側頭看她:「然後你就決定順水推舟?」
「也不算順水推舟,」令宜說,
「應該叫臨時起意加上早有預謀。你知道的,我等了他多久。」
錦書當然知道。令宜喜歡宋明遠這件事,全天下最先知道的人就是她。
說起來,那一刻來得毫無預兆。
那是大二暑假,宋詞帶著全家人去美國看宋明遠,在紐約待了十天。
那天他們去郊外徒步,令宜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腳踝扭了,腫得老高。
宋明遠二話沒說,蹲下來把她背了起來。
他背著她走了一個多小時的山路,邊走邊跟她說快到了快到了,語氣跟哄小孩一樣。
令宜趴在他背上,聞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然後她的心臟突然就跳得不對了。
不是累的,不是喘的,是那種忽然之間天地都靜了一拍的不對。
回國之後,令宜在家裡沉默了好幾天。
有一天晚上,錦書正在房間裡刷題,令宜敲門進來,在她床邊坐了半天,然後說了一句:「錦書,我好像喜歡大哥。」
錦書的反應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什麼?」錦書把筆往桌上一拍,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大哥?宋明遠?我們那個大哥?」
「對。就那一個大哥。」
「不是——你等一下——你是認真的還是——」
「認真的。」
錦書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把嘴巴合上,往後靠到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消化一個需要重新整理世界觀的消息。
過了大概半分鐘,她重新坐直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震驚切換到了某種在認真思考的神色。
「蔣令宜,」
「我跟你說——你喜歡大哥,這事一點都不奇怪。」
「不奇怪嗎?」
「一點都不。」錦書掰著手指頭數,
「第一,你們沒有血緣關係。
第二,大哥從小就對你最好,雖然我不想承認,但他就是對你最好。
第三,我從小到大在學校里見過的男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說真的,能在智商、人品、長相三方面同時不被大哥比下去的,我一個都沒碰到過。」
她說到做到,當天晚上就幫令宜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制定了一個秘密章程,代號就叫「開竅行動」。
章程的內容包括:第一步,觀察大哥的反應;
第二步,試探大哥的心思;
第三步,等大哥回國之後伺機而動。
這個章程被寫在了錦書的筆記本上,藏在抽屜最裡面,上面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大哥是自家養的,不能讓別家摘了。
後來的事情比她們預想的曲折得多。
令宜的觀察期拖了整整一年,每次家庭視頻通話,她都會故意出現在宋明遠的鏡頭裡,假裝只是路過。
錦書在視頻里說了無數次「大哥你快回來吧」,結果大哥永遠是一句「工作忙,看情況」。
錦書急得在群里跟令宜吐槽:「他到底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我們明示暗示都到這個份上了,他怎麼跟塊石頭一樣?」
令宜倒是不急。她太了解宋明遠了,這個人什麼都算得到,唯獨算不到別人對他的感情。
他在華爾街可以做最複雜的風險評估模型,但在感情這件事上,他的風險偏好是零。
直到那年聖誕節,一家人又飛到紐約。
宋明遠帶她們去看百老匯,吃了幾家他精挑細選的餐廳,全程彬彬有禮、照顧周到。
但他的目光,錦書注意到了,永遠停在令宜身上。
不是那種故意的停,是那種下意識的、不自覺的停。
回國之後,錦書翻來覆去想了好久。
她覺得大哥不是不喜歡令宜,他是太喜歡了,喜歡到不敢承認。
因為他太清楚「繼兄妹」三個字在奧海城的圈子裡意味著什麼。
他在用距離保護所有人,唯獨沒保護自己。
事情的轉折點是宋明遠辭職回國的消息。
錦書接到大哥電話那天,掛了電話就在微信上瘋狂艾特令宜:
「他回來了!!!辭職了!!!華爾街都不要了!!!除了因為你我想不出第二個理由!!!」
令宜回了一個省略號。
錦書又發了一條:「好吧,也可能是想家了。但我不管,我單方面宣布是因為你。」
然後她就給令宜出了那個後來被她自己稱為「天才級別戰略構想」的主意。
「姐,你看啊——大哥這個人,你不給他點刺激,他是不會動的。
他不是不喜歡你,他是在自己的道德框架里關太久了。
你需要一個外力,一個足夠讓他感到威脅的外力。」
「什麼外力?」
「一個假男朋友。」錦書打字的速度快得飛起,
「你等著,我有人選。周野,我大學同學的哥哥,電影學院的,長著一張讓人看了就想談戀愛的臉。
我回頭跟他說說,讓他幫你演一年。你放心,他是專業的,片酬不要,就當友情出演。」
令宜當時覺得這個主意有點離譜。
但事實證明,離譜的主意往往最有效。
周野第一次出現在宋明遠面前那天,錦書事後聽令宜複述了一遍全程,笑得直拍大腿:
「他就捧著一束芍藥站在校門口?芍藥!花語是情有獨鍾!我的天,大哥也太好懂了!」
此刻,病房裡安安靜靜,兩姐妹並肩靠在床上。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把那點酸意壓下去,「你這失憶打算裝多久?」
「不知道,」令宜說,「看他的表現。」
「說到表現,周野那邊知道了嗎?你沒真把他忘了吧?」
「我昨天就提前通知他了。」令宜說,
「他說挺好的,他終於不用每天早中晚發消息報備了,還說他身邊的人都覺得他有女朋友,現在終於可以澄清了,不然影響他接感情戲。」
「周野真是個好人。」錦書感嘆,「以後他有事我一定幫忙。」
她們又聊了一會兒。令宜問她下鄉累不累,錦書說累但值,前幾天一個大爺給她送了一兜自家種的橘子,她差點當場哭出來。
然後又問錦書有沒有喜歡的人,錦書說她現在喜歡的是權力,等權力拿到手了再考慮兒女私情,兩姐妹笑成一團。
走廊里隱約傳來了說話聲,像是宋明遠在打電話,聲音由遠及近。
錦書從床上跳下來,重新穿好鞋,把被角抻平,恢復了一個來探病的妹妹應該有的坐姿。
然後病房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不是宋明遠,是宋澤宇。
他手裡提著一袋水果,脖子上掛著耳機,嘴裡不知道在哼什麼歌,狀態介於「我來探病」和「我來逛公園」之間。
看到錦書也在,他愣了一下:「二姐?你不是在村里嗎?」
「趕回來了。」錦書站起來,「你來得正好,出來一下。」
「啊?」宋澤宇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錦書拽著袖子拉到了走廊盡頭,水果袋子差點晃散了。
他從小被二姐拿捏,條件反射地就跟著走了。
「我問你,」錦書把他按在牆上,壓低聲音,「大哥跟大姐怎麼回事?」
宋澤宇的眼睛骨碌轉了一圈,表情瞬間從茫然切換成了八卦預備態:「二姐你都知道什麼了?」
「我知道的比你多。」錦書虛晃一槍,「你現在告訴我,大哥在幹什麼了?」
宋澤宇果然吃這套。
他從小就怕錦書詐他,因為每次不招,錦書都能找到更狠的辦法讓他招。
他縮了縮脖子,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大哥喊大姐寶寶。」
錦書的眉毛往上跳了一下。
「寶寶?」她重複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對,寶寶。」宋澤宇一臉「我當時也被震撼了」的表情,
「二姐你沒看到那個場面。大哥端著一碗湯,坐在床邊,聲音溫柔得我以為他被魂穿了。他說『寶寶,把湯喝了』。我當場差點把水果扔地上。」
宋澤宇說到這裡,忽然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二姐,我跟你說——大哥喜歡大姐,我用人格擔保。」
「你有人格嗎?」
「我有——不對,這個不是重點。
重點是,我上次在大哥房間裡翻到一個鐵皮盒子,裡面全是——」
他停住,警惕地看了看周圍,然後湊到錦書耳邊,「全是大姐送他的東西。玻璃彈珠、賀卡、紅繩、信,還有什麼《小王子》。
你送的禮物他放在另一個抽屜里,跟舊充電線放一塊。這區別也太大了吧!」
錦書站直了身體,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她拍了拍宋澤宇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組織上對剛轉正的新同志表示認可。
「行。」她說,「這個信息很重要。你不用再說了,保密,懂嗎?」
「那當然!」宋澤宇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又在心口比了個鎖,動作之大差點甩到路過的護士。
錦書轉身走回病房,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止一點。
推開門的瞬間,她看到宋明遠已經打完電話回來了,坐在床邊,正在給令宜倒水。
他的側臉在日光燈下輪廓分明,動作細緻而耐心,倒完水還用手指試了試杯壁的溫度。
「錦書,」宋明遠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明天不是還要回鄉鎮嗎?今晚早點回去休息,我守著就行。」
「知道了。」錦書走到令宜床邊,彎腰抱了她一下。
在擁抱的那一瞬間,她在令宜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穩了。」
她直起身來,沖宋明遠揮了揮手,拉著宋澤宇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大哥正把水杯遞給令宜,令宜伸手去接,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令宜沒躲,大哥也沒縮回去。
錦書把門帶上,站在走廊里,長長地吐了口氣。
她在腦子裡簡單復盤了一下這次行動的戰績:周野那條線,是她搭的,任務圓滿完成。
吳語桐那個變量,客觀上加速了大哥的反應,算錦上添花。
澤宇這個弟弟,雖然嘴上沒把門,但關鍵時刻提供的情報價值連城。
最厲害的是令宜,失憶這個點子太狠了,打了大哥一個措手不及。
說到底,好的東西當然要留在自己家裡。
這個道理蔣君荔教了她二十多年——不是嘴上教的,是做給她看的。
媽媽當年帶著令宜嫁進宋家,拼了命也要把日子過好,她教出來的女兒當然知道什麼叫「自己人」。
大哥是好的,令宜也是好的,這麼好的兩個人要是各自找了別人,那才是暴殄天物。
唯一的問題是大哥的道德包袱太重了,重得他不敢動。
那就只能讓令宜先動了。
回到臥室,錦書翻到周野的微信。
「周野哥,行動結束,正式殺青。感謝你一年多以來的友情出演,效果超預期。改天請你吃飯。」
周野秒回:「終於殺青了,我這輩子沒演過這麼長的戲。
說真的,我經紀人問我是不是戀愛了,我說我演了一個不存在的情侶,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哈哈哈你以後拿了影帝,記得在頒獎禮上感謝我。」
「那必然。到時候我把這段經歷寫進獲獎感言裡,保證全場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