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澤宇午睡醒來的時候,傅衍之正靠在沙發上刷手機。
然後他聽到樓上傳來動靜。
傅衍之放下手機,深呼吸。
暴風雨要來了。
大約五分鐘後,宋澤宇從樓上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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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印有小恐龍的T恤和一條藍色短褲,頭髮依然像蒲公英一樣炸著,臉上帶著午睡剛醒的紅暈,整個人看起來軟乎乎的,像一隻剛出籠的包子。
他站在樓梯口,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客廳,找到了傅衍之,然後一步一步走過來,爬上沙發,在傅衍之身邊坐下,靠在他胳膊上,不動了。
傅衍之低頭看著這個安靜的小生物,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見到宋澤宇處於「靜音模式」,這種狀態如此陌生,以至於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孩子。
「乾爹。」宋澤宇軟軟地叫了一聲。
「嗯?」
「我做夢了。」
「夢見什麼了?」
宋澤宇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用一種非常嚴肅的表情說:「夢到爸爸和媽媽了。」
「爸爸媽媽在夢裡幹嘛了?」
「爸爸……」宋澤宇歪著腦袋,似乎在努力回憶,「爸爸媽媽在……走路。」
「然後我就醒了。」宋澤宇說完,又往傅衍之身上靠了靠。
傅衍之看著那隻搓自己袖子的小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也包含了一種隱隱的不安——因為根據他今天上午的經驗,宋澤宇的安靜狀態通常不會持續太久,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越是安靜,後面的風暴越猛烈。
他的預感在十五分鐘後應驗了。
宋澤宇在喝完一杯牛奶、吃了半塊小蛋糕之後,電量從「睡眠模式」直接跳到了「滿格模式」,中間沒有任何過渡。
他從沙發上跳下來,開始在客廳里進行無規則、無目的、但極具破壞力的跑動,像一顆在桌球檯上亂彈的白球。
錦書和令宜這時候剛好從樓上下來了。
宋澤宇看到兩個姐姐,眼睛一亮,立刻調轉方向朝她們沖了過去。
但錦書和令宜顯然已經對他產生了足夠的警惕。
她們對視一眼,默契地加快了腳步,在宋澤宇到達之前快速穿過客廳,拐進了走廊盡頭的那間書房。
門關上了,從裡面傳來了反鎖的聲音。
宋澤宇衝到書房門口,發現門推不開,愣了一秒,然後抬起小拳頭砸了兩下門:「姐姐開門!我要進去!」
「不行!」錦書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來,斬釘截鐵,「這裡不讓宋澤宇進!」
「為什麼!」
「你心裡沒點數嗎?」令宜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傅衍之走過去,看到書房的門上貼著一張紙,
「宋澤宇不得進入!!!(後面畫了一個紅圈,紅圈裡寫著『此條對宋澤宇有效』)」
傅衍之看著這張紙條,嘴角抽了抽。
他注意到紙條上還有一些反覆粘貼的痕跡——說明這張紙不是第一次貼在這裡了,它經歷過被撕下、被重新貼上、被再次撕下、被再次貼上的多次循環。
每一次循環,紙條上的感嘆號似乎都會多幾個。
宋澤宇對這張紙的存在顯然心知肚明,但他選擇忽略它。
這是他一貫的策略——用最無辜的表情,做最不被允許的事情。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假裝放棄了。
他走到走廊的另一頭,蹲下來看牆角的一盆綠植,看起來乖巧極了,乖巧到讓傅衍之產生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果然,等錦書和令宜以為警報解除、把書房門打開的時候。
宋澤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走廊那頭沖了過來,精準地擠進了那條門縫,消失在了書房裡。
「宋澤宇!你出去!」
「這是我們的書房!你不能進來!」
「我的書!別碰那個架子!」
書房裡瞬間炸開了鍋。
傅衍之快步走到書房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他理解了什麼叫「兵荒馬亂」。
窗戶邊還有一個小架子,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錦書和令宜收集的盲盒玩偶——那是她們的寶貝,平時連擦灰都小心翼翼。
而此刻,宋澤宇已經精準地定位到了那個盲盒架子。
他伸出那隻小小的、沾著餅乾渣的手,一把抓住了架子上最中間的那個限量款玩偶。
「不要!」錦書發出了一聲尖叫。
宋澤宇的手停了一下,但停頓只持續了零點五秒,然後他繼續了他的行動——把玩偶從架子上拿下來,翻過來看了看,似乎覺得沒什麼意思,隨手扔在了地上。
啪嗒。
塑料玩偶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了書桌底下。
錦書的臉綠了。
後面的宋澤宇沒來得及扔,因為令宜已經到了他身後。
令宜一把抓住宋澤宇的後衣領——把他從盲盒架子前面拎開。
令宜趁機把剩下的玩偶全部掃進一個紙箱裡,抱在懷裡,退到了安全距離。
「宋澤宇。」令宜的聲音響起。
宋澤宇的嘴唇開始顫抖。
「你看看你幹的好事。」令宜把他放下來。
指著地上散落的玩偶和一張被碰倒的椅子,「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許進我們的書房,不許碰我們的東西,門口那張紙你看不見嗎?」
宋澤宇癟著嘴,眼眶裡已經開始蓄水了:「我……我就是想看看……」
「你看就看,為什麼要扔?」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令宜蹲下來,平視著宋澤宇的眼睛。
「你每次都說你不知道。上次你把我的日記本撕了兩頁,你說你不知道。
上上次你把錦書的彩筆全部倒進水桶里,你也說你不知道。
宋澤宇,你的『不知道』次數是不是太多了?」
宋澤宇的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但還沒掉下來。
他癟著嘴,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我不是故意的……」
「你每次都說不是故意的,」錦書在旁邊幽幽地補了一句,
「但每次都是你故意乾的。」
令宜伸出手,在宋澤宇的屁股上絕對是有實感地——拍了兩下。
是真拍。
錦書也拍了一下。
宋澤宇癟嘴哭了起來。
「不要姐姐玩了。」
然後他把臉轉向門口的方向,目光越過站在門口的傅衍之,「也不要乾爹玩。」
保姆小周彎下腰想去抱宋澤宇,柔聲說:「小宇,來,周姨抱你——」
宋澤宇側身躲開了,把臉別到一邊,語氣比剛才更堅決了幾分:「不要周姨玩。」
周姨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我這兩年多的辛勤付出在一秒鐘之內被清零」的無聲控訴。
宋澤宇自己站了一會兒,眼淚還在掉,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鼻涕糊了半張臉,然後轉身,邁著小小的、堅定的步伐,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他要去找大哥。
宋明遠有一間專用的工作室,宋澤宇走到那扇門前,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他沒有敲門,沒有喊「哥哥」,就那麼站在門口,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臉上掛著淚痕,頭髮炸著,用一種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房間裡的人。
宋明遠掃到門口有什麼東西在動,偏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哭成小花貓的弟弟。
「進來。」他說。
宋澤宇的眼淚在看到大哥的瞬間又重新涌了出來,他踉踉蹌蹌地走進房間,一頭扎進宋明遠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衣服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哥哥,」他悶悶地說,「姐姐打我了。」
「兩個人都打我。」
宋明遠「嗯」了一聲,
「你又去姐姐的書房了?」
宋澤宇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點了得非常心虛。
「還把姐姐的東西弄亂了?」
又是沉默,然後又是點頭。
「那個書房是姐姐們寫作業和放東西的地方,她們不喜歡別人進去動她們的東西。你上次進去把錦書姐姐的彩筆全泡了水,她們心疼了好久,你記得嗎?」
宋澤宇癟著嘴,又點了點頭。這次點頭的幅度大了一些,說明他確實記得。
「所以姐姐生氣是有原因的,對不對?」
宋澤宇沉默了很久,「……對。」
宋明遠沒有再說什麼。
他伸手從桌上拿了一包沒拆封的小餅乾——塞到宋澤宇手裡。
宋澤宇坐在工作檯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捧著小餅乾,安靜得像一隻被施了定身術的兔子。
宋明遠偏頭看了一眼傅衍之,「傅叔叔,你去休息一下吧,澤宇我看一會就行。」
傅衍之愣了一下,「你搞得定嗎?」
宋明遠點了點頭,「澤宇跟我在一起很乖的。」
傅衍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宋明遠,宋明遠此刻在寫代碼。
而他身後的弟弟已經吃完了第二包餅乾,正在用沾滿餅乾渣的手指翻書。
仰頭對宋明遠說了一句:「哥哥,這個圓圓的,好看。」
宋明遠低頭看了一眼,說:「那是電容。」
「電容。」宋澤宇認真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翻書。
明遠簡直是先天帶娃聖體啊,傅衍之不禁感嘆,然後他放心的下去客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