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來如此。」陳凱歌不住點頭,「主要還是毛姆的作品太少,我們讀的少,所以對他了解也少。」
楊翊笑道,「會慢慢多起來的。」
陳凱歌眼睛一亮,「楊老師後面準備繼續翻譯毛姆的作品?」
「如今局勢不同往昔,中外交流逐漸放開,國外的各種文學作品也會如潮水一樣湧入中國。中國翻譯的作品,也要從蘇聯作家以及歐美部分進步作家這樣的狹小區域擴大到全世界範圍。毛姆作為英國文學史上舉足輕重的存在,陸續肯定會有更多人把他的作品翻譯成中文。」
楊翊又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幾個,「你們平時看小說多麼?」
「他比較多。」張會君指了指陳凱歌,隨後又說,「還有我們宿舍的張一謀,也特別愛看小說。」
「我們看的中文小說居多,外文小說比較少。」陳凱歌說道。
這時,302寢室的門又被推開了,一個挺精神的小伙子走了進來。
陳凱歌再次翻了個白眼,「好不容易存了點熱乎氣,一會兒全沒了。」
張會君則笑呵呵地給楊翊介紹,「楊老師,這就是今天拿了第三名的張一謀同學,我們攝影系的,也是我室友。」
楊翊看著張一謀,頗為意外。
從小伙子臉上,倒是能看到後來張一謀的模樣,只是「老謀子」一點都不老,除了個子矮點,人還挺受看的。
雖然張一謀是同屆同學中年紀最大的,但是看起來比許多同學都要年輕,就比如這會兒坐在屋裡一言不發的田壯壯。
「楊老師好。」張一謀說話還帶著些西北口音。
「你好,張一謀同學。」
「他今天也看了《教堂司事》。」陳凱歌說道。
楊翊點點頭,怪不得張一謀也認識他,原來是看了小說。
他倒是沒想到,就今天上午那一兩個小時的功夫,竟然有這麼多人都看過《教堂司事》。
「剛才你沒來的時候,我還跟楊老師說,你看書比較多呢。」張會君笑道。
張一謀笑著搖搖頭,「沒有,沒有,我就是愛看,但其實看的不多。」
「你謙虛什麼嘛。」張會君撇嘴。
「我沒有謙虛。」
「這還不謙虛。」
張一謀笑了笑,沒再說話。
「你們平時看什麼書?」楊翊問道。
「其實我們平時看一些期刊比較多,小說什麼也是從雜誌上看,《收穫》、《人民文學》之類的。」
「好看的也不多。」陳凱歌嘀咕了一句。
陳凱歌這麼一嘀咕,楊翊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受《今天》影響很深,瞧不上傷痕文學,而現在各大文學雜誌又是傷痕文學泛濫。
趙非好奇問道,「楊老師,外國有哪些比較有趣的作家麼?」
楊翊笑了起來,「你這個問題答案可就比較多了,畢竟『外國』這個範圍也太廣了。美國有海明威,福克納這樣的作家,英國有毛姆,狄更斯,喬治·歐威爾。」
幾個學生相互看了看,都從彼此眼中看到疑惑,隨後又都鬆了口氣。
既然其他人也都不知道這幾個作家,那也沒什麼好丟臉的了。
「楊老師,這幾個作家裡面,我就知道狄更斯一個。」
「海明威你們也不知道麼?」楊翊有些驚訝。
「不知道。」幾人齊齊搖頭。
他們不知道福克納,楊翊可以理解,畢竟福克納的作品在中國不僅譯文幾乎沒有,就連英文版都很難找到。
不知道喬治·歐威爾,楊翊也可以理解,因為國內翻譯喬治·歐威爾的作品也很少,而且有些作品只在小範圍內傳播。
比如今年上半年,《國外作品選擇》刊登了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譯文版,但《國外作品選擇》當時只在內部發行了幾千份,師大資料室有一份,楊翊看過,是董樂山翻譯的。
但是他們都不知道海明威,楊翊有些意外,因為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已經有不少中文版了,而且譯者還是余光中、張愛玲這種知名人物。
不過細想想,他們不知道海明威也可以理解。
《老人與海》幾個版本都是五六十年代出來的,而那個時候的中國正經歷一些特殊情況,這些譯本在大陸不具備廣泛傳播的條件。
而且六十年代戰爭爆發,中美關係對立,美國文學在大陸的傳播也受到了限制。
楊翊只說了英國跟美國,其實還有很多國家的作家他都沒說,比如他喜歡的普魯斯特、卡夫卡、加繆,因為他知道,這些作家陳凱歌他們更不知道。
特別是卡夫卡,楊翊這幾個月,壓根就沒見過卡夫卡的作品。
「海明威也是個有意思的作家,有機會的話,你們可以了解了解。」楊翊笑道。
張會君撓了撓鬢角,「我們也沒渠道了解啊。」
陳凱歌則笑道,「那就請楊老師多多翻譯,這樣我們就能看到更多好作品了。」
楊翊點點頭,他倒是挺想翻譯《老人與海》,回頭還要去尋一下,看能不能找到《老人與海》的英文版。
這時候陳凱歌讓了一遍煙,大家開始吞雲吐霧,聊的話題也變得豐富起來。
他們問了一些關於師大的問題,又聊了他們電影學院的生活。
這年頭,各個學校的學生情況差不多,都是苦中作樂。
聊著聊著,張會君突然神秘地問,「你們餓不餓?」
陳凱歌乜了張會君一眼,「餓了又怎麼樣,你能弄什麼吃的來?」
「你們等我一會兒。」張會君笑著站起來,然後就跑出了302。
他這一走,就是好長一會兒。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張會君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飯盒過來。
到了屋裡,張會君用手在飯盒上扇了扇,楊翊他們就聞到了一股肉香味。
楊翊伸頭看去,飯盒裡面除了白菜、黃豆之外,還有一些帶著骨頭的肉,看起來像是禽類,但是又比雞小很多,像是某種鳥類。
「這是?」楊翊好奇道。
陳凱歌笑道,「這是他們在操場後面平房裡面逮的家巧兒,我還以為你們都吃完了,沒想到還有存貨。」
「嘿嘿,就最後幾個了。楊老師,這一份給你。」
楊翊推辭道,「這怎麼好意思,還是大家一起吃吧。」
「沒事,我們宿舍裡面還有,顧常衛他們正在盛,我過去端過來。」說完,他就把飯盒遞到楊翊手中,「楊老師快趁熱吃吧。」
楊翊接過飯盒,還有點不好意思,陳凱歌他們都催,「楊老師,嘗嘗。」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楊翊點點頭,先夾了個白菜。
這白菜肉乎乎的,已經吸滿了湯汁,一口下去,既有白菜的清爽,又有雀兒湯的鮮美。
吃完了白菜,他又夾了個麻雀腿放進嘴裡。
這麻雀他們應該是用油炸過了,還裹了一點鹽,咸香味直接朝著天靈蓋上面沖。
黃豆泡在這樣的湯里,口味自然也不會差。
楊翊吃的時候,其他幾個人都直愣愣地盯著他看,個個都在咽口水。
陳凱歌他們還不時地朝著門外看,盼著張會君早點過來。
期間他們也給楊翊說了食材的情況,原來在他們學校操場後面有一排平房,有些窗戶破了,天一冷,麻雀就喜歡進去過夜。
張會君他們幾個發現這個情況,經常去圍剿麻雀。
只是後來知道的人多了,麻雀就被捉沒了,張會君今天弄的這個麻雀,也是留了挺長時間。
五六分鐘之後,張會君終於回來了。
張會君手裡端著一個橘黃色的盆,楊翊看到那個盆的時候,頓時感覺天都塌了。
楊翊記得這個盆,之前他去306的時候,親眼看到盆裡面泡著一堆襪子。
他不會認錯,這個橘黃色的盆十分特別,跟普通的搪瓷盆不一樣,側邊掉了漆,還寫了一行英文——made in china。
一想到自己剛才吃的那些東西就是從這個盆里盛出來的,楊翊感覺胃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往上翻湧,飯盒裡面的肉香不在了,變成了306那獨有的酸臭味。
他知道這是心理作用,但問題是這種心理作用很難克服。
你明知道裝了屎的碗,洗一洗用來吃飯,可能比豬大腸要乾淨,但是你肯定願意吃豬大腸,卻不願意用裝了屎的碗盛飯吃。
楊翊看著飯盒裡面剩下的那一半,心情十分矛盾。
他也不知道,沒吃完到底是該慶幸還是該懊惱。
想了想,他還是覺得懊惱居多,因為他現在必須在已經知道真相的情況下,繼續把剩下的那些吃完。
楊翊獨自做思想鬥爭的時候,陳凱歌他們幾個卻吵了起來。
「張會君,你也太小氣了,就剩了這麼點?」看到盆裡面所剩不多,陳凱歌抱怨了一句。
張會君撇嘴道,「有的吃就不錯了,別唧唧歪歪的。」
「是有點少了啊。」田壯壯也跟著陳凱歌抱怨,但是手卻沒停,直接用碗在盆裡面舀了大半碗。
這傢伙不愛說話,卻無疑是個行動派。
本來盆里就不多,田壯壯舀去大半碗,就更少了。
陳凱歌連忙也用碗去打了半碗,他還準備再給自己碗填滿一點的時候,張會君把盆挪開了,「我們仨還沒吃呢。」
張一謀笑著擺手,「沒事,我不餓,就不吃了。」
他說不餓,自然是假話,剛才看楊翊吃的時候,他咽下的口水一點都不少。
趙非也想發揚風格,說不吃了,但最終還是欲望戰勝了風度,沒有說出口。
盆裡面剩下的,估計也就只有大半碗了。
見他們糾結,楊翊笑道,「會君你給我打得太多了,我都吃不完,你們要是不嫌棄,我這剩下的給你們。」
張會君連忙擺手,「楊老師你別客氣……」
「我不是客氣。」楊翊直接把飯盒塞到了趙非手上,「中午本來就吃了飯,不是特別餓,你們要是嫌棄我吃過了,那就倒了吧。」
「不嫌棄,不嫌棄。」趙非直接端起了飯盒,狼吞虎咽起來。
多了楊翊這半盒,事情好辦很多,張會君將盆裡面剩下的那些分成兩份,他自己跟張一謀一人一份,大概每人小半碗的樣子。
幾人一邊吃,一邊感慨,楊老師真是個克己復禮的君子啊。
大概是張會君端盆的時候,香味散了出去,不一會兒就有幾個眼睛冒綠光的同學找了過來。
只不過,他們到的時候,盆裡面連口湯都不剩了,麻雀的骨頭渣都被張會君用碗颳得乾乾淨淨。
……
吃完沒多久,楊翊就起身告辭了,他要趕學校的班車回城裡面。
班車路過師大的東門,楊翊跟徐曉直接下了車。
下車之後,徐曉挺興奮的,她一想到汪歲寒他們聽到楊翊在《世界文學》上發表過作品後臉上浮現出的驚訝表情,就十分高興。
「楊老師,下一期《世界文學》出來之後,他們肯定會找裡面的《萬事通先生》看,說不定今天回去就要找上一期的《世界文學》,看那篇《鄉村醫生》。」
沒等楊翊說話,徐曉又說,「那篇《教堂司事》在他們學校肯定能傳開。」
楊翊笑了笑,「這是你的功勞。」
「我就是順手帶過去而已,主要還是楊老師你翻譯的好。可惜手抄太慢了,要是學校出版社能幫你做一個翻譯集子就好了。」
「我們學校有出版社了麼?」楊翊疑惑道。
「還沒有,不過快了。我聽印刷廠的劉老師說了,應該就是這幾個月的事情了。」
「你消息還挺靈通的。」
徐曉得意道,「那是,楊老師你以後想要知道什麼消息,只管來問我。」
其實徐曉消息靈通,楊翊倒也不是很意外,因為徐曉除了往學校印刷廠走動多,還參與學校刊物的編輯,關於這方面的消息肯定很多。
「正好我有個事情想要麻煩一下你。」楊翊順勢說道。
「楊老師你別說麻煩,有什麼事情只管說好了。」
「你有什麼渠道能搞到《老人與海》的英文版?」
「老人與海?」徐曉面露疑惑。
楊翊抿了抿嘴唇,得,就連徐曉都不知道《老人與海》,可見美國作家在中國傳播確實少。
「就是美國作家海明威的一部中篇小說,大概是五六十年代出版的。」
「老人於海,嗯,我記得了,回頭我幫你問問吧,北島他們可能會知道。不行的話,我再找其他人問問,這個楊老師你不急吧?」
楊翊搖頭,「不急,如果不好找,也不用花太多力氣。」
「嗯,我知道。」
徐曉點點頭,卻在心裡告訴自己,一定要幫楊老師找到。
……
從電影學院回來,楊翊的生活簡單而充實。
每天在資料室坐完班,就去給慢班的學生上課,結束之後回宿舍翻譯《燒馬棚》跟《珍珠項鍊》。
按理說,干工作要先易後難,《燒馬棚》跟《珍珠項鍊》比起來,肯定要更難,不過楊翊還是把《珍珠項鍊》放了放,先翻譯了《燒馬棚》。
他倒是也不急,基本上每天翻譯出兩千多字就停下,不讓自己太累。
過些天,他要輕鬆些,因為英語班這學期的課要結束了,過些日子楊翊給他們安排完期末考試,就能給他們放了。
這樣一來,下班之後,他能多出兩三個小時時間,每天翻譯的量也能跟著上來。
一轉眼,就到了臘月。
來到臘月,年味就漸漸出來了。
這年頭大家缺衣少食,對過年的重視卻勝於後來,好像這一年的日子,都是為了除夕那一天。
特別是臘八一過,許多人家就已經開始準備年貨了。
因為市場不發達,很多東西不是說想買就能隨時買,所以要提前做好規劃,三不五時地上一趟街,碰碰運氣。
能早點買的東西,要儘量早買,一則是越靠近除夕就越難買到,二則是到時候再想買到,需要付出的錢就要更多些。
楊翊還是如往常一樣,幾點一線,偶爾會去一趟東門,問有沒有來信。
信一直沒有,楊翊後來去東門的頻率也越來越低,到了二月一號,也就是農曆臘月十五日,楊翊已經有一個禮拜沒去東門了。
傍晚,楊翊正在給慢班的學生改試卷,宿舍的門被敲響了。
「楊老師。」
是牛小奇的聲音。
楊翊連忙放下筆去開門。
牛小奇笑呵呵地拿著一封信,「楊老師有你的信,本來準備明天早上帶去資料室的,但是想到你挺關心的,就給你送來了。」
「麻煩你了。」
楊翊接過信,看了看寄信地址,微微有些失望。
他將《棋王》投給了《燕京文藝》,但是這次寄信過來的卻是《世界文學》。
「楊老師,信送到,那我先走了。」
「嗯,你慢走。」
楊翊笑了笑,等到牛小奇走後,他關上門回到桌邊坐下,隨即將來信拆開。
是編輯部寄來的,說是《教堂司事》過稿了。
《教堂司事》不是北島幫忙接的活,所以楊翊直接把稿子寄給了《世界文學》,而《世界文學》自然也是直接回信給楊翊。
不過寫信來的,還是楊翊的責編黃曉輝。
這次黃曉輝沒有像第一次一樣,用很長的篇幅跟楊翊討價還價,而是直接說了稿費是千字三元。
《教堂司事》總共三千六百餘字,他們願意支付稿費十一元,楊翊不用回信,錢會直接匯過來。
雖然《教堂司事》的字數比《鄉村醫生》少,但稿費卻多了兩元。
除了說稿費的事情,黃曉輝也建議楊翊能夠多多翻譯毛姆的短篇小說,他們雜誌有需求,之後他又列了四篇毛姆的小說,分別是《紅毛》、《赴宴之前》、《風箏》以及《舞男與舞女》,讓楊翊不要翻譯,因為之前他們雜誌已經刊登過了。
看到這裡,楊翊笑了笑,正好他手裡還有一篇沒有翻譯的《珍珠項鍊》,翻譯好了可以直接送過去。
又來了十一塊錢的稿費,楊翊十分高興。
加上這十一塊錢,他的存款已經有一百七十多元錢,等到這個月工資一發,明年開年他就能把陳琪的自行車錢一百六十元給還掉。
比較遺憾的是,《燕京文藝》的回信遲遲沒有等到。
明明給《燕京文藝》的投稿要早很多,卻先收到了《世界文學》的稿子。
楊翊之所以選擇把《棋王》投給《燕京文藝》,一方面是他看了看各大文學雜誌最近幾期的作品,《燕京文藝》現在的風格挺適合《棋王》,另一方面,《燕京文藝》很近,投稿跟回信應該都要快點。
時間過去這麼久,楊翊已經開始想著,《燕京文藝》就算不過稿,也快點把退稿寄回來,這樣他就能再另投其他雜誌。
要是《燕京文藝》一直不寄退稿,楊翊就要等三個月後才能另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