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翊還沒說話,徐曉先開口了,「剛才跟王主任說好,吃完飯要去他辦公室的,下次有時間再去你們寢室吧。」
聽徐曉這麼說,楊翊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徐曉不是什麼愛管閒事的人,這會兒不知道怎麼,竟然開口幫他拒絕陳凱歌。
聽起來,徐曉似乎不想讓他去陳凱歌他們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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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凱歌卻挺執著的,繼續說道,「剛才同學們看過《教堂司事》,既喜歡,又有很多疑問,所以想請楊老師你去宿舍,我們向你討教討教。或者,找個教室也成。」
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楊翊也不好再拒絕,便笑道,「別找教室了,搞那么正規,我下午找個時間去你們寢室坐坐。」
「好嘞,我們寢室是302。那我先去吃飯了,下午見。」
……
吃過午飯,眾人又去了汪歲寒的辦公室。
雖然汪歲寒辦公室也沒什麼好茶,但是大冬天的,能喝點熱茶,還是蠻舒服的。
到了辦公室,那篇《教堂司事》也開始在眾人手中傳閱。
幾乎每個人看完,都要夸一句楊翊譯的好。
特別是徐谷明,看完之後給楊翊豎起了大拇指,「不得不說,水平很高。」
聽徐谷明這個幹過翻譯工作的人都夸楊翊譯的好,其他人都忍不住點頭。
「你是跟誰學過翻譯麼?」甘泉問道。
楊翊搖頭,「沒有專門學過翻譯,就是平時愛琢磨。」
「這就是天賦。」徐谷明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鏡,「語言的學習,天賦是很重要的,我之前見過一個人,學一門外語,半個月就能進行簡單的交流。還見過一個人,從沒跟誰學過英語,就是逮著一本詞典,幾本英語書天天看,幾個月就能把英語書看懂了。只是沒學過,不知道該怎麼讀。」
「這都是天才。」
《教堂司事》的稿子最後傳回到了汪歲寒的手裡,他笑呵呵地說,「楊老師,這篇小說能不能讓電影學院的學生們也抄一份留下來?平時學生們想要看到這些外國的文學作品也不容易,特別是翻譯水準這麼好的。」
汪歲寒都這麼捧了,楊翊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沒問題,汪主任你找人抄吧。」
徐曉則笑呵呵地說,「汪主任你別麻煩了,這份手稿就留給你們吧。」
「那多不好意思。」
「汪主任別客氣,這手稿,我們學校還有很多。」
汪歲寒笑眯眯地舉了舉茶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差不多兩點四十的時候,楊翊去了男生宿舍。
「302,應該是三樓的東邊吧……」
楊翊上了三樓,準備找302室所在。
「304,305……」
正找著呢,樓梯旁邊的306室走出來一個男生。
那男生看到楊翊,面露驚喜之色,「楊老師。」
楊翊也不認識這男生,不過還是笑著回應,「同學,你好。」
「楊老師你來找班長的麼?來,就我們宿舍。」
男生十分熱情,拉著楊翊就往306宿舍走。
楊翊還沒有來得及解釋,已經被拉到了宿舍裡面。
進到宿舍裡面,楊翊忍不住感慨,電影學院這宿舍可真是寬敞啊。
這面積看起來壓根不像是宿舍,倒更像是一間教室。
宿舍裡面放了十好幾張床,但是放了被子的就只有五六張,另外的那些床放了很多書本、工具以及日用品,更像是桌子。
這些床都非常矮,床腿都墊著磚頭。
因為磚頭墊的數量不一,床的高度也不一樣,那些沒放被子的床,幾乎墊得像桌子一樣高,應該就是當桌子來用的。
這會兒宿舍裡面有四個人,其中有一個楊翊認識,正是攝影系的班長張會君。
見到楊翊進來,張會君意外地站了起來,「楊老師,您怎麼來了?」
其他三個同學也都站了起來,他們三個不知道楊翊姓什麼,但也上午他們去湊過熱鬧,知道楊翊是這次活動的評委。
「我……」
楊翊剛開口,話就被憋了回去。
可能是外面太冷,讓他嗅覺短暫失靈,所以剛到屋裡什麼也沒聞到。
但是進來幾秒鐘之後,溫度上升,他的嗅覺恢復,突然聞見了一股強烈的酸臭味。
他迅速掃了一眼,屋裡面到處都是髒衣服,還有髒襪子,有些襪子甚至能夠以一種奇怪的姿勢立起來。
牆角還放了一些飯碗,雖然沒有剩飯剩菜,但一看就沒刷,楊翊懷疑,這些碗不是今天沒刷那麼簡單,在上面說不定能找到一些幾天前,甚至幾個禮拜前殘留的食物渣滓。
就在那些飯碗旁邊,還有一個橘黃色的臉盆,看著破破爛爛的,似乎有些年頭了,裡面有一盆水,水裡飄著一些灰不溜秋的襪子。
至於進入到的鼻子裡面的酸臭味,楊翊也分不清楚源頭到底是哪裡。
如此味道,應該不是某一樣東西能夠產生的,而是很多東西在一起,經年累月凝練出來的。
現在可是冬天,宿舍裡面的溫度並不高,味道卻已經這麼重,這要是夏天,人在裡面真的能夠生存麼?
師大的男生寢室楊翊也去過,地方比這裡小多了,雖然也有些味道,但不至於這樣。
除了味道,這間宿舍的「景色」也十分特別。
整個宿舍的牆,就沒有一塊是乾淨的,到處都被畫上了各種「人體」,這些人體無一例外,全部都是「來時的樣子」。
區別就是風格不同,有寫意、寫實、變形……攝影系的學生基本都有繪畫基礎,畫得還挺像模像樣。
不得不說,藝術類院校還是要開放一些,要是在師大,哪個宿舍牆上畫了這些東西,早就被處理掉了。
怪不得徐曉之前幫他拒絕了陳凱歌的邀約,敢情是電影學院男生宿舍的環境太惡劣,就這環境,徐曉恐怕一分鐘都待不下去。
「咳咳,我來找陳凱歌的。」
「哦,凱歌啊,他在302。」張會君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往外走,「我帶您過去。」
楊翊實在是受不了屋裡面的味道,順勢退出了宿舍,「有勞了。」
「楊老師,別客氣。」
張會君領著楊翊去了302,到門口,他也不敲門,抬起一腳就把門給踹開了,外面的冷風呼呼地往宿舍裡面灌。
302的布局跟306差不多,都是十幾張矮床,其中五六張用來睡覺,其他的用來當桌子。
陳凱歌坐在正中間的床上,正在看書,門被踹開,他先是嚇得一激靈,隨後冷風灌進來,他又被風吹的一哆嗦,看到張會君進來,他破口罵道,「張會君,我日你……」
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陳凱歌又看到了楊翊,立馬換成一副笑臉,「楊老師來啦。」
楊翊沒急著回應,而是先吸了一點點氣到鼻子裡,隨後他鬆了口氣。
302也挺臭的,但是比306要好很多,至少302是人能夠生存的環境。
還有牆壁上,也沒有那麼多「人體」了,看來在牆上畫「人體」,並不是電影學院的普遍現象。
宿舍裡面另一個同學也笑著打招呼,「楊老師。」
楊翊看著這位滿臉絡腮鬍的男生,暗自一笑,這不是田壯壯嘛,二十多歲就這麼滄桑了?
雖然陳凱歌又瘦又黑,但看著就是二十多歲年輕人的模樣,田壯壯卻不同,要說他有四十歲,沒人會懷疑。
「來坐。」陳凱歌立馬找來一個板凳:「楊老師,坐。」
旁邊張會君把楊翊送到,就沒走了,自己搶了個板凳,在楊翊旁邊坐下。
之所以說「搶」,是因為陳凱歌不想讓他坐,要把多餘板凳撤走,他硬生生從陳凱歌手裡搶下來的。
楊翊坐下之後,四下打量一番,問道,「你們宿舍住多少人?」
「六個人。」陳凱歌笑道,「朱辛莊這邊的宿舍,基本上都這樣。」
「那你們宿舍挺寬敞的。」
師大男生很多男生宿舍住十二個人,房間還沒有他們這一半大,學生們都是上下鋪,哪能像電影學院的學生,一個人能用兩張床。
這宿舍,即便是擺了十二張床,也依舊有不少空地。
這麼大的宿舍,要是放在師大,不說住五十人,三四十人總歸是要住的。
「朱辛莊這邊雖然偏,但是條件還是蠻不錯的,比小西天好多了。」陳凱歌說。
張會君點點頭,「嗯,小西天那邊房子都有洞,表演系的同學比我們慘多了。」
兩人的話讓楊翊有些意外,他原以為表演系在城裡面上學,其他幾個系的學生會羨慕他們,沒想到情況完全相反。
聽他倆口氣,甚至有點可憐表演系的同學。
顯然,他們對現在的環境非常滿意。
「你們就是上城裡不太方便。」
「那沒事,反正平時我們也去沒有去城裡的必要。」陳凱歌笑了笑,又說道,「楊老師,中午的時候,甘老師把《教堂司事》的稿子拿去了,我還沒來記得問,能不能把稿子給我們抄一份留下來。」
聽陳凱歌關心《教堂司事》手稿的事情,楊翊笑道,「沒事,我們回去,也會把《教堂司事》的那份手抄稿留下來,汪主任說,會把稿子放到圖書館,到時候你們想看或者想抄,都可以去圖書館。」
「還得是汪老師。」陳凱歌又轉頭看向田壯壯,「壯壯,你想看《教堂司事》,回頭去圖書館看好了。」
「嗯,好。」田壯壯點頭。
田壯壯似乎不太愛說話,楊翊進來他打了聲招呼,到現在這句回應之間,他一言未發。
「我也要去看看,今天一直在裡面看評委們打分沒出去,都不知道小說的事情,還是後來聽他們說才知道。」張會君說道。
「你以為你出來,就能看到小說?」陳凱歌撇撇嘴,隨即又說道,「你知道麼,楊老師還在《世界文學》上發表過作品。」
《世界文學》的名頭一出來,就把張會君給震懾住了。
他還以為楊翊就是隨便翻譯小說玩玩,沒想到竟然是專業的,作品連《世界文學》這種雜誌都上了。
「嘖,師大的學生也太幸福了,公共英語竟然都是翻譯家來教,不像我們學校,正兒八經的英語老師都沒有,還要靠其他科老師教。」張會君忍不住感慨道。
楊翊擺擺手,「翻譯家可擔當不起,就是譯過幾部短篇小說而已。」
「您太謙虛了,能在《世界文學》上發表作品,那還不是翻譯家?」
楊翊覺得,張會君他們是把《世界文學》想得太厲害了。
其實楊翊這段時間也研究了《世界文學》最近幾期的文章,譯者的水平也沒有多厲害,有些翻譯在楊翊看來甚至有些不通順。
不過楊翊也沒有跟張會君他們解釋,因為涉及到專業方面的東西,解釋起來挺耗時間,而且再解釋人家也未必能夠明白。
可能在張會君他們眼中,看得懂英語就已經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楊翊再說什麼都是謙虛。
楊翊前一世剛上大學的時候,為了鍛鍊自己的英語能力,每天都要看美劇「生肉」,也就是沒有中文字幕的劇。
同宿舍的其他專業同學看到,都驚為天人,覺得楊翊的英語水平超乎尋常的牛逼。
楊翊當年上的還是個不錯的學校,能考上他們學校的學生,高考英語很少會低於三位數。
即便如此,其他專業的同學還是有這樣的反應,可見英語通了跟沒通之間差距是很大的。
陳凱歌笑道,「能做翻譯,其實不僅僅是外語好,中文也一定要好才行,不然的話,翻譯很難做。《教堂司事》的行文這樣流暢,肯定不都是毛姆的功勞。」
「嗯,聽說很多翻譯家,都是知名文學家。」
「或者反過來說,很多文學家,也是翻譯家。對了,楊老師,今天那份稿子上面,後面有一段註解,是你寫的麼?」
「嗯,是我寫的,其他人抄寫時,一直留著。」
「註解上說,毛姆寫《教堂司事》,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大蕭條來臨前,階級分化加劇,經濟危機跟政治危機使整個社會千瘡百孔。這個時候,毛姆創作出《教堂司事》,是想要表達一種悲觀主義麼?」
聽到陳凱歌的問題,楊翊眨了眨眼睛,他沒想到,竟然會在電影學院的學生宿舍里,聽陳凱歌跟他請教文學方面的問題。
不過楊翊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毛姆更多的是想要表達一種宿命論觀點。」
「宿命論應該可以說是悲觀的吧。」
「從普世價值觀來看,它確實是悲觀的。」
楊翊用詞儘量嚴謹,宿命論這種東西,在普通人看來,確實是悲觀的,但如果放在某些宗教理念中,就是十分正常的。
宿命論很特別,因為它幾乎沒有辦法被反駁。
因為人不管幹什麼,都能被解釋成「緣」,做了是緣,沒做是緣,順其自然是緣,妄圖改變命運還是緣。
陳凱歌點點頭,他能夠理解楊翊這話的意思,「楊老師,我還有一個疑問……」
這時,302的門又被推開了,剛才拉著楊翊進306的那個男生走了進來。
「趙非,你怎麼來了?」張會君問。
「嘿嘿,我也來看看。」趙非憨笑道。
78級的學生們,普遍年紀比較大,趙非卻不同,他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比楊翊還要小。
趙非要是跟田壯壯站在一起,完全就是兩代人。
楊翊今天看到這麼多電影學院的學生,趙非應該是年紀最小的,他給人的感覺,就跟於升差不多。
陳凱歌踢了一個板凳到趙非面前,「你坐吧。」
他對趙非,顯然要比對張會君好多了,也可能是趙非年紀比較小,不經逗。
踢完了板凳,陳凱歌又繼續剛才的問題,「楊老師,我有個疑問,我在看《教堂司事》的時候,雖然讀起來很順暢,但有種感覺,就是前後一些段落的風格存在變化。」
「你是想問,這是毛姆本身的風格,還是我翻譯的問題麼?」
陳凱歌撓撓頭,「楊老師,我不是質疑你,就是有些疑惑。」
「有質疑也是正常的。」楊翊笑了笑,笑著給陳凱歌解釋,「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英國工業科技文明發達,但是社會禮崩樂壞,作家失去了往日神性的光環,他們不像維多利亞時代那樣受尊崇,因此作家們在創作的時候,開始在嚴肅的主題中,間雜輕鬆歡快的戲謔,荒誕不經的嘲諷,風格上更加肆意,混雜。你如果對那個時代的英國文學感興趣,可以找以前的《小說月報》來看看。」
那天,秦文海說了趙景深在《小說月報》發的文章,楊翊特意找了當時的《小說月報》看了,才對當時英國的文學發展情況有了更多了解。
要不然,今天面對陳凱歌提問,他也回答不了這麼細。
其實回過頭來看,毛姆這些英國二三十年代的作家,創作上體類混雜的風格,後來中國很多作家的作品裡面也都有。
一些作家的作品,開頭像散文,結尾像詩歌,只有中間的部分像小說。
不說受到毛姆的影響,但是肯定跟英國二三十年代這些作家的作品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