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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向前看,向後看

2026-05-31 23:22:32 作者: 肉都督
  不僅何書琴意外,胡鵬跟小於他們也同樣意外。

  平時他們去東門上課的時候,課間也會閒聊,其中聊到最近看了什麼書,讀了什麼詩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不管他們聊小說還是詩歌,從來都沒見楊老師參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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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凡平時楊翊表現了一點對詩歌的興趣,他們來參加詩歌朗讀會也要把楊翊給叫上的。

  台上剛發表了暴論的徐曉,看了看台下眾人的反應,隨即又笑道,「感謝木羽先生的這首《從前慢》,讓原本渾濁的溝渠中流淌出一汪清泉。作為讀者,我們當然希望《詩刊》能夠多刊登《回答》、《致橡樹》還有像《從前慢》這樣的詩歌……」

  「滋滋滋——」

  忽然,喇叭裡面傳來一道挺強的電流聲,打斷了徐曉的發言。

  芒克走上舞台,連忙告歉,「不好意思,設備出了點問題,我們要花點時間修一下。正好朗讀會開了這麼長時間,大家可以趁著這個時間休息一會兒。」

  說完,芒克就帶著徐曉下去了。

  「這喇叭真不靠譜。」

  「是啊,不響就算了,還滋滋滋的。」

  「算了算了,正好也累了,休息一會兒吧。」

  「我看喇叭就是知道你累了,才壞的。」

  「那真是善解人意的喇叭。」

  台下的人嚷嚷著開始散開,各自找空地,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休息。

  「要不,我們繼續回剛才的那個地方。」胡鵬提議道。

  「你們先去吧,我去找徐師姐聊聊。」

  何書琴很喜歡《從前慢》,現在見徐曉也如此推崇這首詩,便想趁著這會兒朗讀會暫停找她交流交流。

  「行,我們先過去了。」

  雖然朗讀會暫停了,但是現場依舊十分熱鬧。

  人們聚成一團一團的,討論的更加熱烈。

  楊翊他們旁邊的一個小團體,大概七八個人,這會兒正坐下來討論剛才台上朗讀的那些詩。


  「毫無疑問,最出彩的還是食指的《熱愛生命》,讓我找到了當年第一次讀《相信未來》時的場景。」

  「《熱愛生命》肯定是好,不然也不會這麼多人讀,但是我覺得,《從前慢》更讓我驚喜。」

  「怎麼說?因為是《詩刊》發表的?」

  「非也,非也,是因為近來大家的作品都很浮躁,《從前慢》這種風格很少見。」

  兩個男生你一言我一句地說著,旁邊一個女生笑著參與進去,「我也覺得《從前慢》好,你們也知道,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輩詩人們,現如今恨不得把自己遭受過的苦揉碎了寫進每一句詩裡面,讓路過的人都來嘗一嘗。年輕的詩人們,激烈的、憤怒的、狂放的,就是少見這種溫柔而沉穩的。」

  推崇《從前慢》的那個男生笑著點頭,「麗雪你說到我心坎裡面去了,《從前慢》的特別之處就在於此,如今的年長詩人寫不出來,年輕詩人也寫不出來。最關鍵的是,這個木羽之前沒有聽過,讓我感到驚喜,說不定又要出來一位驚才絕艷的詩人。」

  「會不會是某位成名詩人的化名?」女生猜測道。

  另一個女生立馬點頭,表示贊同,「我覺得就是,而且應該還是位德高望重的詩人,只不過現在詩歌界的風氣不好,不得不化名寫一些特別的詩。」

  「是啊,是啊,我覺得也是。」

  ……

  楊翊他們這邊,跟那邊的畫風完全不同。

  於升從家裡帶了一袋子油炸蠶豆米,三人席地坐下之後,他就給楊翊跟胡鵬一個人分了一把。

  這小子比較尊師重道,給楊翊分了兩把。

  楊翊第一次知道油炸蠶豆米竟然能好吃到這種地步,恨不得把手上粘的鹽粒子都給舔乾淨。

  這年頭,油炸蠶豆米可是個稀罕物。

  一般家庭,可捨不得把油拿來炸蠶豆米。

  很多家裡面,沒有成罐子的油,就去買一塊肥肉,等到炒菜的時候,先用肥肉把鍋底擦一擦,讓鍋底有點油星子。

  這樣炒出來的菜,也能有點油香了。

  一塊肉通常要用很長時間,直到壞得不能再壞了。


  穿越來這兩個月時間,楊翊沒沾過幾次葷腥,食堂裡面的菜,最葷的就是豬皮炒蘿蔔。

  可以說,於升帶來的這兩把蠶豆米,就是楊翊來了1979年之後吃過最有味道的東西。

  大家都比較珍惜這難得的美味,每一粒蠶豆米放進嘴裡,先要把皮外面的油跟鹽砸吧乾淨,然後再細細地嚼豆米。

  簡單的油炸蠶豆米,硬生生吃出了米其林三星的感覺。

  品了好幾個,楊翊又「貪得無厭」地想,要是再能來一罐啤酒那就太好了。

  所謂飽暖思淫慾,人只有吃好了,才能想點其他東西。

  胡鵬他們吃了點蠶豆米之後,開始關注起旁邊那群人討論的內容。

  於升嘴裡的蠶豆米還沒嚼乾淨,說話帶點雜音,「老胡,你肯定更喜歡《熱愛生命》吧?」

  「那是當然,不過《從前慢》確實也很好。」胡鵬喜歡《熱愛生命》,但是不否認《從前慢》的優秀。

  「我跟書琴姐一樣,比較喜歡《從前慢》。」於升笑道。

  「嗐,喜歡哪首都行,不過我對這個木羽挺好奇的,說不定真是哪個老作家的新筆名。」

  於升搖搖頭,「我想不出來有哪個老作家的風格是這樣的。」

  胡鵬哈哈一笑,「你這小子,才讀過多少詩?知道多少詩人?」

  「那倒也是,那有沒有姓木的詩人?」

  「沒聽過姓木的詩人。」胡鵬搖頭。

  「名字帶羽的呢?」

  胡鵬脫口而出,「白羽?」

  於升還沒說話,旁邊那群人中,推崇《從前慢》的男生嗤之以鼻道,「劉白羽?他能寫出《從前慢》?你也太高看他了。」

  胡鵬跟於升意外地對視一眼,兩人沒想到別人也在關注他們的討論。

  其實最開始吸引那群人的,倒不是胡鵬跟於升的討論,而是他們手中的蠶豆米。

  這玩意炸出來的,味道太香了,這群人離得近,能聞到味道。

  胡鵬笑呵呵地說,「我就是隨口一猜,兄弟你別介意。」

  那小伙子扯著嘴角,「我倒是不介意,就怕木羽本人介意,你猜他是白羽,跟指著鼻子罵他沒區別。」

  胡鵬畢竟年紀大點,圓滑一些,這種話題他肯定不會多參與,便笑著說道,「兄弟怎麼稱呼,在哪兒上學?」

  「尤錦濤,你叫我名字,或者叫我大尤都行,我們幾個都是紡織廠的工人。」

  「原來是工人朋友們,我們……」

  「我知道你,你是師大的學生嘛,剛才你上台讀了《熱愛生命》。」尤錦濤說道。

  尤錦濤旁邊的女生歪著腦袋看胡鵬,「你嗓門特別大,我們都記得呢。」

  「是啊,我還以為是喇叭修好了呢。」

  「沒辦法,我這嗓門是天生的。」胡鵬又介紹於升跟楊翊,「這是我同學於升,還有我們老師楊翊。」

  幾個紡織廠的工人朋友聽說楊翊竟然是師大的老師,紛紛露出驚奇的表情。

  畢竟楊翊看著年紀很小,更像是個學生。

  楊翊也沒有解釋,因為這種事情一句話說不清楚,解釋起來十分耗時間。

  再說了,他們也是初次見面,也沒有必要解釋。

  「楊老師好。」其中幾個人非常有禮貌地打了招呼。

  「你們好。」楊翊笑著回了一句。

  「楊老師教什麼的?你們不是中文系的學生吧?」

  胡鵬回道,「我們是歷史系的,楊老師教我們英語。」

  「哇,還是外語老師。」

  「第一次見到大學的英語老師。」

  「真的,第一次見到活的。」

  聽到楊翊是英語老師,有兩個女生挺興奮的。

  胡鵬開玩笑道,「沒見過活的,之前是見過死的?」

  「活的死的都沒見過。」

  胡鵬暗自笑了笑,要是讓你們知道楊老師還是學校的傳達室的門房,你們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雖然對面都是紡織廠的工人,但其實年紀都不大,也就二十歲左右。

  如果把他們跟胡鵬放在一起,絕對更多人認為他們是學生,胡鵬是工廠工人。

  因為都是年輕人,兩邊很快就聊到一起去了。

  他們從一開始聊今天朗讀的所有詩歌,最終演變成只聊《從前慢》這一首詩。

  大家既欣賞這首詩本身,又對詩人木羽的身份表示好奇。

  聊著聊著,他們又聊到了剛才台上徐曉發表的那番暴論。

  「徐曉說的話未免太極端了,我看《詩刊》這一期上面的作品,也有幾篇可讀的。雖然不如《從前慢》,但也沒有那麼不堪。」尤錦濤說。

  「我覺得她說的就沒錯,這一期確實沒什麼好詩。」反駁尤錦濤的,是跟他們一起的一個女生,叫畢寒冬,長得胖乎乎的,挺有福相。

  「徐曉不是對《詩刊》有意見,她是對傷痕文學有意見,包括北島、芒克他們,立場都一樣的。其實向前看還是向後看,也是這兩年文藝界比較受關注的問題,特別是今年,《羊城文藝》跟《上滬文學》的兩篇文章也引起大家對文藝工作的本質思考。」

  楊翊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說這話的女生,也是紡織廠的工人,瘦瘦高高,戴著副眼鏡。

  她好像姓丁,其他人喊她小丁來著,剛才一直沒說話,這會兒也是第一次主動發言。

  沒想到她一開口,就語出驚人。

  楊翊完全沒想到,一個紡織廠的女工,對文藝界的事情竟然這麼了解。

  胡鵬跟於升也相互看了眼,顯然小丁的表現也讓他們感到驚訝。

  倒是紡織廠的其他工人們,對此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似乎小丁的發揮,他們早已司空見慣。

  胡鵬饒有興趣地看著小丁,「姑娘,那你覺得,我們是該向前看,還是向後看,是該歌頌,還是該暴露?」

  小丁推了推眼鏡,「都該,也都不該。」

  「何必跟我們打機鋒,不如說得直白了當點。」胡鵬笑道。

  楊翊在旁邊笑了笑,胡鵬自己說話就不夠直白了當,倒是要求別人直白了當,真是雙標啊。

  小丁十分認真地回道,「我是認為,不管是歌頌還是暴露,都是文藝工作者該做的,但是都要有度。」

  「確實應該有度。」胡鵬點點頭,又問楊翊,「楊老師,你覺得呢?你讀過一些西方文學作品,你認為西方的道路有什麼可以借鑑的地方?」

  楊翊搖頭,「沒有任何可以借鑑的地方。」

  此言一出,現場所有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包括原先一直沒什麼表情的小丁。

  尤錦濤暗暗咋舌,怪不得徐曉剛才在台上能說出那般暴論,原來師大是有傳承的,老師就這樣語不驚人死不休,學生只是有樣學樣。

  看到眾人的表情,楊翊笑道,「歷史告訴我們的唯一一件事情,那就是人無法從歷史中獲得任何經驗,更別說是旁人的歷史了。西方的文學,原本也是分為不同時期,不同語言,不同地區的,但是進入中國,卻不分時間,不分地區,不分語種。中國的文人們,受到這些混雜在一起的作品影響,誰都像,又誰都不像。」

  小丁直愣愣地看著楊翊,「楊老師對中國文學發展這麼悲觀?」

  楊翊笑了笑,「我說的是客觀事實,不存在悲觀與否。相反,我是一個樂觀主義者,因為中國自身的情況特殊,各種時期,各種地區的外國文學思潮同時湧入,讓中國用很短的時間就走過了人家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路。這條路,是別人走不出來的,屬於我們國家自己的路。」

  「那你認為,是該向前看,還是向後看,是該歌頌,還是暴露?」小丁將剛才胡鵬問她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楊翊。

  楊翊想了想,說,「正如你說,都該,也都不該。不管是向前看,還是向後看,其實都是文藝發展必然經過的歷程。時代具有共性,人們的遭遇具有共性,但不能因為共性,就忽略個人的獨特性。」

  「今天的詩,你最喜歡哪首?」小丁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不接前文的問題。

  「從前慢。」

  楊翊剛說完,何書琴笑著從後面走過來,「楊老師,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從前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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