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暴論

2026-05-31 23:22:32 作者: 肉都督
  北島這聲老哥喊的沒錯,他今年剛滿三十,而胡鵬已經三十有三。

  楊翊看向瘦高個,他剛才就看這傢伙有點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北島一聲「凱歌」,讓他認出這人來。

  第五代導演中的代表人物,陳凱歌。

  雖然這會兒的陳凱歌又黑又瘦,跟後來模樣差距很大,但是神韻一樣,特別是那一張歪嘴。

  楊翊倒是沒想到,陳凱歌年輕的時候竟然還混過文學圈子,看起來他跟北島挺熟的。

  一會兒他還要上台讀詩,也不知道讀的是他自己寫的,還是旁人的。

  怪不得後來陳凱歌動不動就吟詩,原來是年少時養成的習慣。

  因為知道北島他們比較忙,周圍人又比較多,楊翊便也沒有多逗留,帶著學生們離開了。

  走的稍微遠了點,何書琴撲閃著眼睛,好奇問道,「楊老師,你怎麼認識北島,還叫他小趙?」

  其實平時楊翊在稱呼上就很肆意,歷史系的學生,除了於升等個別人比楊翊小,大部分人都要比楊翊大些,但是楊翊要麼喊他們名字,要麼喊他們「小何」、「小胡」等等。

  楊翊本來就是他們的老師,這樣叫他們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聽他稱呼北島也用「小趙」,何書琴他們就很驚訝了。

  北島可是很受人尊重的詩人,而且年紀又比楊翊大不少,怎麼看,楊翊叫他小趙都不合適。

  其他人也都好奇的看過來,想聽聽楊翊怎麼說。

  「之前因為一些事情他來找我,也是他自己說自己是小趙,我就這麼叫了。」

  楊翊可沒有說假話,當時北島去找他借教室的時候,就是自稱的小趙。

  至於北島找他為了什麼事情,楊翊就沒有解釋了,這種事情沒有到處宣揚的必要。

  「哦,這樣啊。」

  楊翊無心繼續這個話題,他看向胡鵬,笑道,「胡鵬你一會兒要上台讀什麼詩?」

  「楊老師我給你看看。」胡鵬從背包裡面掏出一個小學生練習簿,翻到其中一頁,展示給楊翊看。

  楊翊伸頭過去,只看第一行就知道是郭路生的《熱愛生命》。


  看來胡鵬沒有弄到最新一期的《今天》,不然也不會手抄在一個練習簿上面。

  雖然徐曉當時在學校門口只兜售了二十多份第五期《今天》,不過裡面的作品傳播度很高,大家都是靠手抄,慢慢傳播的。

  「這首詩剛剛發表,今天肯定有不少人要讀。」楊翊提醒了一句。

  胡鵬不以為意,「怕什麼,那就比誰的聲音大。」

  「那肯定是你的聲音大。」楊翊笑了笑。

  胡鵬這傢伙不僅僅身強體壯,還天生一副又高又亮的嗓門,他從師大東門吼一嗓子,站在北門的人都能聽到。

  「是啊,老胡你不用怕,跟別人比,你等於隨身多帶了個喇叭。」於升笑道。

  「何止一個,至少兩個。」

  幾人說說笑笑聊著天,大概過了十來分鐘,「盆地」裡面忽然響起一道刺耳的響聲。

  「鐺!」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芒克站在半坡上面,左手拿著個破破爛爛的搪瓷臉盆,右手拿著一根木棍。

  剛才那聲,就是芒克敲出來的。

  「朗讀會馬上開始,大家注意秩序。」

  說完,芒克又連敲了三次。

  「鐺鐺鐺。」

  隨後再將剛才那話重複一遍。

  這時原本分散的人們,紛紛朝著半坡前面圍了過來。

  不得不說,他們這個地方選得確實很好,盆地面積夠大,根本不用擔心擁擠的問題。

  光是半坡舞台前面一小塊地方,就能站一兩千人。

  這麼大的地方,要是擠一擠,站個一萬人都沒有問題。

  楊翊也跟著何書琴他們朝著半坡舞台的方向走去,他們也沒有擠到最前面,只擠到中間就停住了。

  胡鵬要上台朗讀,所以沒有跟他們一起,而是去了舞台側邊,找陳凱歌去了。

  楊翊站在人群中,這會兒他才有心思仔細看掛在兩棵樹中間充當幕布的那幅畫。

  原本他還好奇這麼大的畫是用什麼做的畫布,現在才看出來,原來是一張白色的床單,連封邊都還在。


  這床單原先應該就已經破了,中間有不少小洞,能看到後面的景色。

  這年頭,物資緊缺,但是人民群眾的點子真是一點都不缺。

  楊翊本來以為,會有主持人到台上來個開場白,誰知道根本沒有任何開場白,時間一到,朗讀詩歌的人直接走了上去。

  第一個上台的是個男生,二十來歲,個子不高,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不過衣服不太合身,袖子卷了兩道才剛剛到手腕的位置。

  男生從芒克手裡接過話筒,開口說了幾句,似乎是在介紹自己,但是楊翊一句都沒有聽見。

  一方面現場這麼多人,還是有點吵,另一方面,男生的聲音也太小了。

  顯然是男生高估了喇叭的擴音效果,一開始聲量給的不夠。

  他們這個喇叭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也看不到話筒接在哪裡,至於擴音效果,只能說是聊勝於無。

  第二次,男生提高了音量。

  「大家好,我是燕大的李旭,接下來我將為大家帶來的是《熱愛生命》。」

  隨後男生也沒等大家給鼓掌,就朗誦起詩來。

  「也許我瘦弱的身軀像攀附的葛藤,

  把握不住自己命運的前程,

  那請在淒風苦雨中聽我的聲音

  仍在反覆地低語:熱愛生命

  ……」

  這個李旭平時應該很少當眾朗讀,雖然刻意提高了音量,但還是不夠,站的稍微遠點的人聽著估計有點費勁。

  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耽誤現場的聽眾們很激動。

  這首《熱愛生命》是這一期《今天》上最受歡迎的作品,郭路生的詩向來富有激情,容易調動起聽者的情緒。

  他的作品,是激情的,也是迷惘的,是悲愴的,也是富有希望的,是對過去的感懷,更是對未來的憧憬。

  種種無法調和的情緒,集結在郭路生的作品裡面,也同時是他所經歷的整個時代下,人民群眾的縮影。

  所以,不依賴傳播媒介,他的詩就能夠以口口相傳的形式,在人民群眾中流傳開。

  而因為《今天》,郭路生的影響力又更上了一個台階。

  當李旭讀完,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

  其實不用李旭讀,現場來的這些人,基本上都讀過這首詩。

  但是李旭給了大家一個機會,一個集體為郭路生,為《熱愛生命》鼓掌的機會。

  他們這些人聚在一起,未必就一定要聽到什麼之前未曾聽過的作品,只是要用這種形式來達成一種精神上的共鳴和狂歡。

  楊翊一開始覺得李旭的朗讀水平有點差,說不定氣氛會變得尷尬,但事實證明,他的想法大錯特錯。

  看著周邊人熱切的眼神,他也有點受感染。

  李旭讀完之後,後面的人沒有耽誤,迅速上去,開始朗讀其他作品。

  今天的詩歌朗讀會,沒有特定主題,作品也沒有限定範圍。

  上台的人,可以讀過去的經典作品,也可以讀最近剛出來的新作,既可以是別人寫的,也可以是自己寫的。

  不過前面上去十來個人,沒有一個人讀自己的作品,全部是其他人的作品。

  陳凱歌讀了《回答》,胡鵬跟李旭一樣讀了《熱愛生命》。

  胡鵬讀詩的時候,因為聲音過於響亮,一度讓現場的聽眾們以為是喇叭的擴音效果變好了。

  不過胡鵬後面上台的人讀了詩後,人們才發現,不是喇叭擴音變好,是胡鵬的嗓門夠大。

  每個人上去讀詩的流程也不一樣,有些人上去讀了之後,就直接下台,後面的人緊跟著上來。

  有些人讀了之後,還會聊一聊,特別是一些比較新的詩,大家也會現場展開討論。

  說是朗讀會,總不能一直在讀詩,大家肯定要交流的。

  朗讀會舉行了大概一個小時,徐曉走了上去。

  看得出來,徐曉還是個名人,她一走到半坡上,現場的掌聲就響了起來,跟其他人上台的反應很不一樣。

  師大的這些同學們是鼓掌的主力,特別是何書琴,整個人都蹦了起來,恨不能立馬就長出幾百上千雙手為她師姐鼓掌。

  因為掌聲太響,徐曉就站在半坡上笑盈盈地等著,一直等到掌聲漸漸停了,她才笑著開口,「大家好,我要為大家讀的這首詩,是木羽的《從前慢》。」

  似乎是怕大家再次鼓掌,徐曉抬起手來,眾人也大概明白他意思,都沒有弄出動靜。

  站在楊翊旁邊的何書琴,原本是想要喊什麼,見到徐曉抬手,她又憋了回去。

  不過不說出來又實在難受,她就湊到楊翊耳邊,小聲地說,「楊老師,這首詩我知道,是新一期《詩刊》裡面的。」

  「嗯。」楊翊點頭。

  何書琴笑了笑,她不在乎楊翊的反應,只要把自己憋回去的話說出來就好。

  台上,徐曉吸了口氣,緩緩開口。

  「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車站

  ……」

  徐曉雖然個子很小,但是嗓門卻不小,她的聲音比好多男生都要響亮。

  而且她應該經常讀詩,讀起來抑揚頓挫,節奏感很強,在一眾讀詩的人中水平很突出。

  至於她讀的這首《從前慢》,畢竟是最新一期《詩刊》上面的詩,現場不少人都是讀過有印象的。

  喜歡看《今天》,可不代表大家不關注《詩刊》,事實上,現場這些人基本上都是《詩刊》的讀者。

  相較於《今天》,《詩刊》可是發行量高達百萬冊的巨無霸。

  《詩刊》裡面隨便的一首詩,都能引起關注。

  等到徐曉讀完,現場的掌聲再次響起,何書琴依舊是最賣力的那個。

  這次她可以肆無忌憚地說話了。

  「謝謝師姐,我一直在等這首詩,最愛這首詩了!」

  台上徐曉聽到何書琴的話,還朝她笑了笑。

  讀完詩之後,徐曉沒有急著下去,而是留在台上講了自己選《從前慢》的理由。

  「我覺得,十月份的《詩刊》,如果沒有這首《從前慢》,簡直就是廢紙。」

  徐曉說完這句話後,台下就有不少人倒吸了口涼氣。

  《詩刊》是廢紙。

  這簡直是暴論啊。

  一些人倒吸涼氣,還有一些人倒是挺興奮。

  十月份這一期的《詩刊》,確實沒有什麼可圈可點的作品,主要因為一些特殊原因,雜誌裡面不是歌頌,就是傷痕。

  雖然後來有人將朦朧派歸納為傷痕文學的一部分,但事實上,《今天》派的詩人們,非常看不上傷痕文學。

  早在《今天》的創刊號上面,就有一篇題為《評<醒來吧,弟弟>》,副標題是《醒來吧,劉心武》的評論文章。

  甚至在今天派的一部分人看來,「傷痕文學」壓根就不能算是文學,而是一種宣傳代用品。

  從這個角度來看,徐曉說出這樣的暴論似乎又是合理的。

  徐曉的暴論,得到了現場很多人的支持,包括何書琴。

  「楊老師,你覺得這首《從前慢》怎麼樣?」何書琴忽然問起了楊翊的意見。

  「不錯。」

  「何止不錯,是非常非常好,你沒聽徐曉師姐說麼,這一期《詩刊》裡面就這一首好詩。」

  看何書琴有點上頭了,楊翊提醒道,「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何書琴抿了抿嘴,小聲問,「楊老師,你不喜歡這首《從前慢》麼?」

  見何書琴誤會,楊翊只能解釋,「我是說,《詩刊》這一期上面,未必就只有《從前慢》這一首詩可讀。」

  「可是現在《詩刊》不是紅詩就是傷痕,我不認為傷痕文學的生命會長。」

  大概受到《今天》的影響,何書琴對傷痕文學也很有意見。

  不過她有一點說的沒錯,傷痕文學的生命確實不會長,甚至打敗它的,是它自己。

  楊翊笑道,「傷痕的生命或許不會太長,但是它存在的意義卻不能被抹殺。」

  何書琴嘴角動了動,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其實她對文學也不是很了解。

  只是楊翊聊起文學的樣子,讓她十分意外,之前她可沒見過楊翊關注文學,關注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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