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教授走後,楊翊著手將剩下的那些信件做好分類。
原本他想要按照系和專業分類,但是很多信的收件地址就填到師大,根本沒有體現系跟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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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翊才來幾天,也沒辦法根據姓名分辨這些人是老師還是學生,是中文系還是歷史系的。
因此,他就按照姓名首字母進行了簡單的排序,為了更方便尋找,他又將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劃分成了七組。
這樣一來,只要知道收件人姓名,就能迅速根據首字母找到對應的組別,然後找到信件。
分組也不是隨便分的,像W這種字母肯定是要單獨放一組的,根據楊翊當了這麼多年老師的經驗,姓名首字母W占比最高,因為首字母是W的有王、汪、魏、吳、萬等大姓。
另外還有Z,H這種占比也比較高。
楊翊的分組,是儘量讓每一組的信件數量能夠差不多。
做好了分類,楊翊重新把目光投向謄寫了《從前慢》的那張紙上。
看到上面龍飛鳳舞的字,楊翊拍了拍腦袋,剛才寫的太急了,寫出來的字有些他自己都看不懂。
不過好在腦海中關於《從前慢》的記憶依舊清晰,他又不緊不慢地重新謄寫了一遍。
看著重新謄寫,字跡工整的《從前慢》,楊翊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真是瞌睡了來枕頭,他正愁不知該怎麼從《今天》那裡賺點稿費,轉眼就來了這首《從前慢》。
不過,隨後楊翊又拍起了腦袋,今天只顧著問稿費的事情,忘了問北島他們要個聯繫方式,現在他想要投稿也不知道往哪兒投。
雜誌上應該有他們編輯部的聯繫地址吧,但是楊翊又不知道該從哪兒弄,這種民營雜誌,一般地方可沒賣的。
沉吟片刻,楊翊忽然愁眉舒展,他真是鑽進死胡同了,這天下又不是只有《今天》這一家雜誌收詩歌稿子。
投不了《今天》,他可以投《詩刊》、《星星》這種專門的詩刊,或者還可以投給其他收詩歌的文學雜誌。
如果一線的雜誌不收,他也可以嘗試發給省一級甚至市一級的雜誌,只要有稿費就行。
只是這雜誌的投稿地址他一概不知,還得想辦法弄到才行。
……
第二天早上,楊翊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校門口,眼睛一直盯著馬路的南邊。
大概八點半左右,郵遞員徐帆友騎著自行車從南邊過來,他人還沒到,兩短一長的鈴聲已經傳來。
遠遠的,徐帆友就看到楊翊站在門口,笑盈盈地看著他,就好像是在迎接他似的。
車子到了門口,楊翊臉上的笑意更盛,「徐哥,早啊。」
徐帆友被楊翊笑得心裡發毛,這小子今天吃錯藥了?笑的這麼諂媚?
「今天有件麼?」
楊翊笑著從口袋裡面掏出一個信封,「是有一封信。」
徐帆友打眼一看,只見信封上面光禿禿的。
「你這信上連個收件人地址都沒有,我給你往哪兒寄,還有啊,寄件要郵票,這些事情老楊之前沒跟你交代過麼?」
老楊指的就是楊翊的二爺爺,之前楊翊二爺爺在這的時候,跟徐帆友打交道也比較多,兩人還是挺熟悉的。
楊翊摸了摸腦袋,「我是聽說投稿不用郵票。」
「投稿?」
徐帆友盯著楊翊手裡的信封看了看,很薄,便問道:「詩歌?」
楊翊豎起大拇指,順勢拍了一記馬屁過去,「徐哥厲害,就是詩歌。」
「沒寫地址,是因為不知道地址?要投給《詩刊》麼?」
楊翊點點頭,「昂。」
徐帆友笑了笑,伸手要過了信封,然後掏出筆在上面寫下地址。
「100026燕京市農展館南里10號《詩刊》編輯部收,以後這麼寫就行。」
隨後徐帆友又在信封右上角寫上「稿件」二字,並撕去一角,「投稿是不需要郵票,但是要這樣才行。」
楊翊感激地點點頭,「明白了,謝謝徐哥。」
「行了。」徐帆友將信往包里一塞,「人家《詩刊》每天稿件很多,不一定能夠很快看到你的,就算看到了,回信時間也不一定,所以你也不用著急,慢慢等著吧。」
徐帆友的反應讓楊翊有些意外,楊翊之前想,自己一個看大門的往《詩刊》投稿,即便徐帆友不嘲笑,也該好奇,但是徐帆友的表現卻很平淡。
楊翊卻不知,徐帆友當了這麼多年的郵遞員,收過的稿件不知凡幾,投稿的那些人什麼樣的都有,楊翊在裡面算是正常的。
不管怎麼說,楊翊也是高中畢業的。
每年往《詩刊》投稿的高中生數不清楚有多少,甚至初中生、小學生也是一抓一大把。
現在這年頭,詩人越來越多,寫詩漸漸成了一種潮流。
光是徐帆友知道的,他們局裡面就有好幾個人每天絞盡腦汁地寫詩,寫完了就往各個雜誌投。
反正寫詩也沒什麼成本,運氣好稿子被用了,不僅能得一筆稿費,還能多一筆吹牛的資本。
徐帆友走後,楊翊轉身回了傳達室。
他今天要給傳達室來一次大掃除,之前他二爺爺在的時候,收攏了不少東西在裡面,導致傳達室有些雜亂。
老人家愛收集東西,大到破桌子爛椅子,小到一塊布頭子,不管當下用不用得上,都不捨得扔,總覺得早晚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要說師大雖然破,但是東門這邊的傳達室面積挺大的,有二十多平,比好多老師住的房子都要寬敞。
拾掇拾掇,條件絕對不差。
……
一轉眼,時間來到八月二十七,距離楊翊投稿給《詩刊》已經過去一個禮拜。
編輯部的回信一直沒來,楊翊倒是不急,不過每天徐帆友來的時候都要安慰他一句。
除了安慰,徐帆友還給了實質性的支持,他將除了《詩刊》以外,其他收詩歌的雜誌地址一一寫給了楊翊。
意思是,讓楊翊不要氣餒,即便是《詩刊》不過他的稿子,也可以另尋他處。
徐帆友如此幫忙,倒讓楊翊有些感動。
只是詩歌的事情,楊翊暫時也沒有太多心思放在上面,因為他的逍遙日子也基本上快要結束了。
師大是九月三號正式開學,很多學生會選擇提前到校,昨天開始就零零散散有幾個學生來了。
今天早上,趕到的學生明顯增多。
學生們見到傳達室的人換了,都挺意外的。
不過對於學生來說,傳達室換誰對他們都沒什麼影響。
中午的時候,楊翊正趴在桌子上吃飯,一道細挑的人影跳到了窗外,「楊大爺,有我的……」
楊翊抬頭看去,一個身穿紅藍格子連衣裙,扎著兩條大辮子,膚色很黑的女生站在窗外,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你……楊大爺呢?」
「楊大爺告老還鄉了。」楊翊隨口解釋。
「啊,楊大爺回家了啊。」女生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遺憾,「什麼時候的事情,之前都沒聽他說。」
「就半個月前。」楊翊笑了笑。
她當然沒聽說了,二爺爺原本是要再干兩年才退的。
就是因為楊翊第三次高考失利,他才提前退掉,把傳達室的缺留給楊翊。
女孩微微嘆了口氣,又問,「請問,有我的信麼?」
「你叫什麼名?」
「何書琴。」
楊翊搖頭,「沒有你的信。」
他記憶力不錯,這段時間來的信也不多,他不記得有哪個收件人叫何書琴的。
不僅沒有叫何書琴的,就連姓何的都沒有,H那一組裡面只有一個收件人姓胡。
「不一定是中文名。」
「selena?」楊翊脫口而出。
這段時間來的信裡面,就只有一封收件人是英文名。
聽到楊翊喊出「selena」,何書琴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雖然這只是一個普通的英文人名,但是能聽得出來楊翊的發音挺有味道的,一聽就像是會英語。
「你會英語?」
「會點。」楊翊點頭,「selena是你麼?」
「是我,是我。」
得到肯定答覆,楊翊從S組裡面找出那封「selena」的信,卻沒有急著給何書琴,而是將簽收簿往前推了推。
「先簽收,再拿信,按照前面的模板填就行。」
何書琴有些驚訝,之前那信從來沒要簽收過。
不過她也沒說什麼,拿過筆填了簽收信息。
楊翊核對過信息之後,這才將信遞給何書琴。
拿了信的何書琴卻沒有急著走,她就站在窗戶邊上打開信封拿出裡面的信看了起來。
楊翊也沒管她,繼續吃飯去了。
過了大概兩三分鐘,何書琴把信推到了楊翊的面前,「同志,你不是會英文嘛,能幫我看看麼,我有些地方看不懂。」
楊翊只能又放下筷子,接過信去,「哪裡不懂?」
何書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多東西都不懂,就前兩句看明白了,後面看得雲裡霧裡的。」
楊翊掃了眼信上的內容,隨即上下看了看何書琴,心說這女的是他們學校學生麼,這麼簡單的英文都看不懂?
「同志,怎麼了?」
「沒什麼。」楊翊搖搖頭,隨即給何書琴翻譯信上內容,「對方說自己最近正在做一些明代歷史的研究,對正德皇帝朱厚照頗為感興趣,他認為正德皇帝短暫的一生,是有明一代的縮影。又問你,對這段歷史是否有過研究,又或者能夠給他提供一些研究資料,他們學校非常缺這方面的史料,上次你說你正研究清代史,他也在幫你留心有用的資料。信件的最後,他解釋了這麼遲回信是因為家中近期有些變故,不過一切都已經解決。」
何書琴幾乎全程傻著眼聽完楊翊的翻譯,她原本只是聽到楊翊念「selena」的時候味道挺正,就帶著好奇想要試試楊翊的水平,誰曾想楊翊英語竟然這麼好。
這封信內容不算短,楊翊竟然能夠絲毫不磕不絆地翻譯出來。
何書琴知道楊翊不是亂翻的,因為這封信她能看懂個大概,應該就是楊翊說的意思。
「給你。」楊翊將信還給何書琴。
何書琴愣愣接過信,嘴動了動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有別的事情麼?」楊翊問。
「沒……有了。」
「哦,那我吃飯了。」
楊翊繼續埋頭乾飯,他很討厭吃飯的時候被人打擾。
全神貫注是對食物最基本的尊重,即便食堂打來的熬白菜能讓嘴淡出個鳥來,但是楊翊絲毫不減對它們的尊重。
……
何書琴拿著信,迷迷糊糊地往宿舍走。
路過工2樓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然後徑直朝著樓里走去。
上到二樓,轉身去了東邊,何書琴敲響了第二道門。
「劉老師,在家麼?」
「哎,來了。」
不多時,一個中年女子將門打開。
見是何書琴,中年女子詫異道,「書琴,你找我有事?」
何書琴是78級歷史系的學生,而這中年女子就是他們系的輔導員劉琰。
「劉老師,咱們國家的外語人才真的稀缺麼?」
聽到何書琴的問題,劉琰滿臉的詫異。
這丫頭今天怎麼回事,大中午的跑來問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不過劉琰還是耐心地回答,「我們國家的外語人才是否稀缺我不好斷言,但是經歷多年動亂,我們師大的公共英語教師奇缺。我們歷史系成立了英語慢班,授課老師還是你同系的同學陳琪,這事你也是知道的。」
「知道。」何書琴點頭,她自己就是英語慢班的。
他們歷史系去年就成立了英語慢班,報名這個班的,都是英語基礎差但是學習熱情高的學生。
只是學校缺乏公共英語教師,只能由同班的同學陳琪臨時擔任英語老師。
陳琪來師大之前,在山後農村地區的小學教過英語,劉琰也是看中他這個經歷,才委以重任。
但事實上,陳琪之前在燕大附中學的是俄語,英語也是後來在知青點憑著《靈格風英語》和《英漢詞典》自學的,水平自然是一言難盡。
劉琰看著何書琴,臉上浮現出和煦的笑容,語重心長地說道,「你是覺得陳琪英文水平不夠,想要學校給你們調正科老師麼?這事我也一直在問,不過招英語正科老師並非那麼容易的,這段時間還需要你們多忍耐。陳琪的水平自然沒有辦法跟正科老師相比,但是他捨棄了自己的時間,操心慢班的教學,這一年來慢班學生的成績也有所進步,我認為他功勞很大。」
何書琴搖頭,「我沒有嫌棄陳琪的教學,只是剛才遇見了一件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哦,怎麼了?」聽到不是學生之間發生矛盾,劉琰鬆了口氣。
「是這樣的,劉老師,我剛才……」
隨後何書琴一五一十地將剛才的事情跟劉琰陳述了一遍,聽完何書琴的陳述,劉琰一臉不可置信。
「你是說,傳達室的小楊英語水平很高?」
「我不知道他姓什麼,反正就在傳達室,瘦瘦黑黑的小伙子。」
「就是他,小楊是之前老楊的侄孫,這個月剛來。」劉琰解釋了楊翊的來歷,後又問,「他只是看一眼,就把這信上內容給翻譯出來了?」
何書琴重重點頭,「千真萬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