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處。
關餉的日子，所有工人都排著長隊，等著領工資回家過年。
過了今天便放年假了，正所謂幾家歡樂幾家愁——有些工人盼著放假盼得眼珠子都綠了，可像秦淮茹這種人家，卻得天天掰著指頭數日子。
「可算盼到關餉了，不容易啊，好賴能歇上幾天……」
「可不是嘛，忙活一整年，也該鬆快鬆快了！」
「瞧你們這興頭，看來家裡餘糧不少啊！」
幾個排隊領餉的工人在那兒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
秦淮茹就站在他們後頭，聽著這些話，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每月工資二十來塊，要養活一家老小吃喝嚼用，撐不了幾天便見了底。本有一大爺幫襯著，日子還能勉強周轉——可如今婆婆把人家也得罪死了，滿院子再沒人肯向她們伸出援手。
「這可怎麼辦呢……」
秦淮茹輕嘆一聲，心頭五味雜陳。
「咦，這不是何主任嗎？」
正盤算著那點工資怎麼撐到下次開支，忽聽身旁的工人們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何雨風的身影出現在她視野中。
工人們瞧見他，一個個熱情得不得了，爭先恐後地打招呼——
「何主任，您也來領工資啊？」
「是啊，快過年了，領點錢置辦年貨。」何雨風笑著跟大伙兒應酬。
「快快快，給何主任讓個位！」
工人們你挪我退，眨眼間便在最前頭騰出了個位置。
自從何雨風下過車間之後，這些工人都跟他混熟了，見了他親熱得很。更關鍵的是——他如今可是楊廠長跟前的大紅人，進廠沒幾天就提拔成了何主任，前途不可限量。
何雨風沒料到大伙兒這般熱情，連忙擺手：「別別別，我還是排隊去吧，大伙兒都等了半天了，我插哪門子隊？」
「何主任，您這話可就見外了！咱們這點工資，哪能跟您比啊？」
「就是！就算按工資高低排，您也該站我們前頭！」
「何主任，您就別推辭了！」
工人們何曾見過這麼講規矩的主任？你一言我一語，硬是把他拉到了前頭。
盛情難卻，何雨風只好走到大伙兒讓出來的位置。
「何主任，這是您的工資……」年輕的女會計噼里啪啦撥了一通算盤，從旁邊拿起厚厚一沓鈔票，「一共一百二十六塊七。」
「這……」
「我的天，頭一回見這麼多錢！」
「一百多塊！我那點工資連何主任的零頭都夠不上！」
「何主任是誰啊？咱廠里的人才，拿多少都是應當的！」
聽著何雨風的工資數目，再看看會計手裡那沓怎麼也數不完的票子，工人們眼裡全是羨慕。
最羨慕的，莫過於秦淮茹。
她原以為傻柱三十六塊五的工資已經夠高了，卻不曾想何雨風的工資竟超過了一百塊。
同住一個院子，差距怎就這麼大？
與此同時，她心裡更恨自己婆婆了——要不是賈老太太整天惹是生非，她跟傻柱、何雨風的關係也不至於鬧到這步田地。
更要命的是，昨晚賈老太太回去跟她說，何雨風要她們歸還這些年借的糧票。
秦淮茹三番五次找傻柱借糧，借了多少次，她自己都記不清了。總而言之，要沒有何家兄弟幫襯，她們一家子怕是早就餓死了。
這麼算下來，欠何家的債——什麼時候才還得清？
「何主任，這是您的錢，收好了！」
秦淮茹正出神，忽聽前頭的會計喊了一聲。她抬起頭，正看見會計把那沓厚實的鈔票遞到何雨風手中。
一沓錢，比她半年的工資還多。她從來沒有摸過這麼多錢的滋味。
「謝謝，辛苦了。」何雨風接過工資，對那年輕女會計笑了笑。
「何主任，您的工資可是咱廠裡頭一份了，我數錢數得手腕都酸了！」女會計笑著打趣。
她不是在開玩笑——何雨風的工資確實是廠里頂尖的。普通主任月薪七十六塊七，而何雨風兼著維修組組長的職務，又多出五十塊，合計一百二十六塊七。
「沒事，下回我買兩斤豬腳送你，好好補補手腕。」何雨風笑道。
自從李副廠長倒台之後，廠里的風氣明顯正了許多。尤其大伙兒得知李副廠長是被何雨風扳倒的之後，對他愈發敬重——畢竟受過那廝欺壓的人不在少數。
離開會計處，何雨風順著石板路往食堂走，沒承想半道又撞見了掃地的劉海中。
「二大爺，今天關餉，您沒去領工資？」何雨風打量了他一眼，含笑問道。
此時的劉海中已落魄得不敢抬頭，哪還有從前那副耀武揚威的做派？
聽到何雨風的話，他低著腦袋繼續掃地，半晌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長嘆一聲：「何家老二，以前是我有眼無珠，沒想到你有這等本事。」
李副廠長和許大茂的事他都已經聽說了。
就因為得罪了何雨風，李副廠長被調查組帶走，據說少說判十年。
不過許大茂的事，他倒要謝何雨風一謝——若不是許大茂也跟著進去了，往後指不定怎麼找他麻煩呢。
見劉海中說了軟話，何雨風也懶得跟他計較，轉身去了食堂。
回到後廚時，馬華和劉嵐已經在歸置東西了。關餉這幾天食堂暫時關門，用不上的器物得收攏起來。
「師叔，這麼快就回來啦？」馬華一見他便湊上來，「工資領了沒？」
「領了。」何雨風笑了一聲。
「多少？能讓我們開開眼不？」馬華嘿嘿笑道，「您就是咱的指路明燈，往後我們得朝您看齊！」
「麻花，你還是歇著吧。」
傻柱正巧從辦公室走出來，「就你那點本事，跟你師叔差著十萬八千里呢——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那是，那是……」馬華苦著臉，「師父，您說的雖然對，可也別這麼直白吧？太傷人了！」
「哈哈……」劉嵐在旁邊捂嘴笑道，「不傷人，你啊，比何師傅說的還差點……」
傻柱沒跟他們鬥嘴，走到何雨風身旁壓低了聲音：「雨風，有件事得拜託你。」
他左右瞅了瞅，悄聲道：「咱院裡聾老太太想讓人帶她出門辦點事，我這頭脫不開身——你替我跑一趟？」
「聾老太太？」
何雨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如果他沒猜錯，所謂的「辦事」，應該是背著聾老太太拿糧票換錢。
有一大爺和婁曉娥的接濟，聾老太太攢下了不少糧票，她想換成現錢留著日後使喚。
整個四合院裡，唯有聾老太太對他們兄弟倆是真心好，待他們比親奶奶還親。
因此何雨風想都沒想便應了下來。
「行，這事包我身上，一會兒我就回去。」他點頭道。
「得嘞，辛苦你了！」傻柱見狀，頓時喜上眉梢。
四合院。
大約是臨近年關的緣故，院裡的人都出去置辦年貨了，往日喧鬧的大院此刻冷冷清清，安靜得很。
何雨風穿過中院，徑直去了後院聾老太太的住處。
聾老太太正在院子裡晾衣裳，一瞧見何雨風，立馬樂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奶奶，您忙著呢？」
「哎喲，大孫子回來啦！」聾老太太滿臉歡喜地望著他，隨即疑問道，「傻柱子呢？這臭小子答應幫我的，怎麼把你給派來了？」
何雨風笑道：「奶奶，我哥有事走不開，托我來幫您。」
「這個傻柱子，猴精猴精的！知道是體力活，就把你給誆來了！」
聾老太太哈哈笑了兩聲，「小雨風，背著奶奶走路可不輕省，還是等傻柱子回來讓他背我吧！」
她心疼何雨風，總覺得他還是個孩子，不忍讓他受累。
何雨風知道她在想什麼，笑道：「奶奶您放心，我哥還沒我力氣大呢。」
最終拗不過何雨風的堅持，聾老太太只好依了。
其實比起傻柱，她更疼何雨風一些——畢竟年紀小些，總讓人覺得更需要呵護。
背著聾老太太往外走時，何雨風忽然瞥見了閻埠貴那輛自行車。
以前路過時他從沒放在心上，可今天背著老人，腦子裡猛然閃過一個念頭——
閻埠貴這車子平時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捨不得騎，還不如改成輪椅送給聾老太太！
如此一來，也算積了份德。
想到這裡，何雨風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分。
「小雨風，你偷笑什麼呢？」
聾老太太覺出他肩膀的動靜，好奇地問。
「奶奶，過幾天您就知道了。」何雨風輕笑一聲，背著她朝大街走去。
聾老太太已經跟人家約好了碰頭地點。
何雨風背著她立在馬路牙子上等了一陣，只見一個推自行車的中年婦女鬼鬼祟祟地小跑過來，到了跟前還在不住地左顧右盼，生怕被人撞見。
「給，這些是糧票。」
聾老太太摸出糧票遞過去。
中年女人接過來飛快地數了一遍，抬頭道：「老太太，一共十二塊四。」
「十二塊四多難聽啊？」聾老太太笑呵呵道，「給十二塊五吧，咱不要那個數。」
「喲，那可不行。就十二塊四，不想換就算了！」中年婦女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大姐，老太太也不容易，您就隨了她吧。」何雨風沖她使了個眼色，「做咱們這種買賣，和氣生財嘛。」
「嘿，你這……」
中年婦女見何雨風目光里透著股不怒自威的意味，也不敢再多嘴，悻悻地從兜里掏出十二塊五遞給了聾老太太。
到底是幹這行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聾老太太接過錢仔仔細細數了一遍，皺紋里全是笑意。
到了她這個歲數，能攥住十二塊錢，已經是天大的歡喜。
「嘀嘀——」
正數著錢，一輛墨綠色吉普車忽然停在何雨風面前。
那中年婦女嚇得魂飛天外，一把收起糧票撒丫子便跑，轉眼便沒了影。
「何雨風？」
車門打開，一個俏麗身影跳了下來。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葉姑娘。」何雨風看清來人，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這年頭倒賣糧票可是犯法的事，誰知道車裡下來的是不是糾察組的人。
「我在車上瞧了半天，還以為認錯人了。你怎麼在這兒？」葉小婉走上前打量了他一番，好奇地問。
何雨風瞟了她一眼：「背老太太出來遛遛。快過年了，老人家想透透氣。」
聽他這麼一說，葉小婉這才注意到他背上的人。
「奶奶好！」她乖巧地喊了一聲。
「哎，這孩子真乖！」聾老太太露出慈祥的笑容，低頭問何雨風，「小雨風，這是誰啊？」
「奶奶，我一個朋友。」何雨風解釋。
聾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看人的眼光毒得很。將葉小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後，笑眯眯地開口——
「小姑娘，今年多大啦？」
「奶奶，我十九了！」葉小婉笑嘻嘻地答。
「哎喲，跟我孫子年紀相仿！」聾老太太頓時來了精神，「找對象了沒？我們家小雨風可還沒娶媳婦呢！」
「啊？」
葉小婉的臉騰地紅透了。
「奶奶，您說什麼呢！」何雨風無奈道，「這可是大領導家的客人，您別亂點鴛鴦譜……」
「啊？你說什麼？奶奶聽不見！」聾老太太一邊偷樂，一邊裝聾作啞。
「嘿，您這老太太倒是會挑時候……」何雨風哭笑不得，「說正事的時候您就耳背了！」
葉小婉站在一旁，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覺得臉上滾燙。
何雨風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對她低聲道：「奶奶年紀大了，聽力不太好。」
「哦，這樣啊……」葉小婉這才緩過來。
「你這是去哪兒了？」何雨風朝那輛吉普車努了努嘴。
這年頭能坐吉普車的絕非等閒之輩，何況還配了專職司機。
「快過年了嘛，我去東四的點心鋪買了些點心！」葉小婉笑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轉身跑回車旁。
片刻後，她拎著一大包東西回來——「這些送給你和奶奶吧！我買得太多了，自己吃不完。」
「這怎麼好意思？」何雨風擺手，「你大老遠跑去買的，我半路截胡算怎麼回事？」
「哎喲，讓你拿著就拿著！」葉小婉把點心袋塞進他手裡，「這可是東四最有名的點心，比前門大街那家強多了！」
說完又湊到他耳邊，壓低嗓門——
「上次說的拆車的事，你考慮得怎樣了？」
「拆什麼車？」何雨風皺眉，「你跟你那自行車有多大仇？」
「也不是仇，就是好奇嘛。」葉小婉嘻嘻一笑，「把自行車拆了改成別的東西，你不覺得特有成就感？」
「行，你這想法倒是別致。」何雨風朝背上的聾老太太努了努嘴，「恰好我們家老太太缺輛輪椅——要不，把你自行車改成輪椅得了。」
「輪椅？」葉小婉眼睛一亮，「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好主意，就這麼定了！」
這姑娘是魔怔了吧？
哪有人對自個兒的自行車這麼大仇的？
何雨風連忙擺手：「我就隨口一說，你可別當真。」
「誰跟你開玩笑了？就按你說的辦！」葉小婉一臉興奮，「咱們什麼時候動手？到時候我開車來接你！」
「這都過年了，哪有功夫忙這個？」何雨風提醒道，「等過完年再說吧。」
「好——那咱們可說定了啊！」
葉小婉笑靨如花，蹦蹦跳跳地鑽回了吉普車。
「嘀嘀——」
喇叭響了兩聲，綠色吉普車絕塵而去，只留何雨風背上的聾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小雨風啊——」老太太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長道，「這姑娘，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