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吧，那些片子我都能倒背台詞了，不去。「何雨風擺擺手，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後世的視覺盛宴都吃撐了，這年頭的黑白老片，寡淡。
「砰！「
廚房門被撞得彈在牆上。何雨柱黑著臉闖進來，棉襖領子歪到一邊，嘴裡罵罵咧咧：「姥姥的！許大茂那個生兒子沒屁眼的孫賊，老子今兒非劈了他！「
馬華菜刀都沒放：「柱子哥，誰惹您了？「
何雨柱一屁股墩上灶台，雙手插進棉襖袖子，恨恨拍著大腿：「秦淮茹好不容易鬆口，帶她鄉下表妹來相看，半道讓許大茂截了！非說前排有好座，硬把人姑娘往死里忽悠！「
「這許大茂也太缺德了！「馬華擼起袖子就往外沖，「我找他去！「
「你去找他頂個屁！「何雨柱瞪眼罵道，「你個大老爺們兒橫衝直撞，再把人家大姑娘嚇著，那才真叫黃了！「
何雨風放下茶缸，嘴角一挑：「哥，我去。許大茂屬狗皮膏藥的，得順毛捋再下絆子。「
馬華緊跟一句：「對，讓風子去准成！「
何雨柱想了想，叮囑道：「成。不過你留神，昨兒晚上你才讓他栽了面兒，這孫賊心眼兒小，指不定憋著壞。「
「就他？「何雨風起身，「我還怕他不作妖呢。走，馬華。「
廣場上黑壓壓全是人。六十年代初沒啥消遣，露天電影就是全場最大的熱鬧。大喇叭放著革命歌曲，底下小馬扎、板凳、磚頭占滿了地，嗑瓜子的聊天的，亂鬨鬨一片。
倆人還沒擠到前排，許大茂那公鴨嗓就傳過來了。
「秦姐，我的親姐姐誒！這地兒您真不能坐！我們車間主任特意留給廠領導的，一會兒領導來了我交不了差啊！「
秦淮茹攏了攏頭上的方頭巾，翻個白眼：「廠領導咋了？廠長來了也得講理不是？我還正想跟領導念叨念叨我家調級的事兒呢！「
「風子，那王八蛋在那兒呢！「馬華一眼瞅見，氣就不打一處來，「我先上去給他來個滿臉花！「
「穩住。「何雨風一把拽住他，壓低聲音，「干打一頓，回頭他一哭慘，反倒咱欺負人，不解恨。對付這種不要臉的，得讓他自己漏底，身敗名裂。「
馬華直撓後腦勺：「那咋整？「
何雨風從兜里摸出個小物件，塞進他手裡。
馬華低頭一瞅，紅艷艷的小鐵管：「這啥？「
「洋貨，口紅。「何雨風貼他耳朵交代幾句。
馬華眼珠子一轉，咧嘴樂了：「嘿嘿！損是損了點，但對許大茂這號人，絕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何雨風拍他肩膀：「走，唱戲去。「
兩人撥開人群湊上前。
許大茂正哈著腰哀求：「秦姐，算我求您了，您高抬貴手挪挪窩！「
話沒說完，腿彎處猛地挨了一記悶棍。「哎喲！「整個人不受控制往前一撲，結結實實啃了一嘴泥。
「誰！哪個不長眼的！「許大茂狼狽爬起，一抹臉上的土，抬頭，正對上何雨風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何雨風？！「許大茂頓時紅了眼，指著他鼻子罵，「昨兒晚上的梁子還沒結，今兒又來找不自在是不是？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扇你！「
「啪！「
脆亮的耳光在喧鬧的廣場上炸開。
何雨風收回手，甩了甩髮麻的掌，挑眉：「這樣扇？「
「你敢動手！「許大茂捂著臉，像條被踩了尾巴的瘋狗，嗷一聲往上撲。
剛邁出一步，馬華伸腳一絆，「噗通「，狗吃屎。
電光火石間，馬華眼疾手快，照著許大茂那沾了土的臉頰狠狠一抹！
何雨風居高臨下，寒聲道：「姓許的，老實交代，是不是又在背後嚼我哥舌根，編排他壞話？「
許大茂當眾連摔兩回，臉都丟盡了，梗著脖子嚷嚷：「傻柱那點破事還用我編排？整個南鑼鼓巷誰不知道他是個缺心眼兒的傻大個！「
「你放屁！「秦淮茹猛地站起來，「何雨柱才不像你說的那樣！京茹，你別聽他滿嘴跑火車！「
可秦京茹哪還聽得進表姐的話。一雙眼睛直勾勾黏在何雨風身上。鄉下來的大姑娘，哪見過這般精神的後生？高挑周正，比村里俊後生強了百倍，看得兩眼放光。
這動靜一出，四面八方目光全聚過來，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正亂著，人群外擠進來一個穿戴整齊的女人。
婁曉娥。
「大茂！你在這兒鬧什麼呢？「婁曉娥撥開人群，眉頭緊鎖。
馬華扯著嗓子就喊：「嫂子！你可算來了！你瞅瞅你家許大茂，光天化日調戲大姑娘，你也不管管！「
「調戲？「婁曉娥一愣，狐疑地看向自家男人。
許大茂臉都綠了，連連擺手後退：「小娥，別聽他們瞎白話！我就跟秦姐嘮兩句嗑，哪調戲了！「
婁曉娥沒接話。
她的視線掃過許大茂的臉，瞳孔猛地一縮，聲音瞬間拔高八度：
「許大茂！你臉上那是啥？！「
她一把揪住許大茂的衣領，指尖幾乎戳進他鼻孔里。
「紅艷艷的！是不是哪個狐狸精的口紅印子？！「
「啊？我臉上？「許大茂一頭霧水，順手在臉頰上胡亂一抹，仗著天黑，厚著臉皮耍賴，「啥也沒有！小娥你別聽這幫人瞎咋呼！「
「你當我瞎啊？！「婁曉娥借著周遭微弱的光，氣得渾身發抖，指尖又戳回許大茂鼻孔，「許大茂，你個不要臉的！那紅艷艷的印子是啥？剛在哪個野女人臉上蹭的胭脂？你給我等著！「
一跺腳，拎著人造革手提包扭頭就走。
「小娥！小娥你聽我解釋！「許大茂一看婆娘真炸了，哪還顧得上叫板，撂下句場面話，攆著屁股就追。
「呸！什麼東西！「秦淮茹沖那背影啐了一口，鄙夷道，「滿嘴跑火車，不是個好餅！「
罵完，轉頭換上笑臉：「雨風，還是你們兄弟有法子，對付這種人就得讓他長記性！「
「姐，那後生是誰呀？「
秦京茹一雙眼睛早黏在何雨風身上拔不下來了。見人要走，忙不迭湊到表姐耳邊，眼巴巴地問。鄉下來的丫頭，哪見過這般挺拔精神的後生，眼裡滿是遮掩不住的歡喜。
「何雨風，傻柱的親弟弟。「秦淮茹給她介紹。
「何雨柱，何雨風……「秦京茹咂摸著這倆名字，隨即疑惑，「親兄弟，長得也差太多了吧？「
秦淮茹壓低嗓門：「人家雨風是正經八百的文化人，有編制的，傻柱一個廚子哪能比？我告訴你京茹，可別瞎動心思！人家城裡吃商品糧的，你一個鄉下丫頭，門不當戶不對，配不上！「
「切，要你管……「秦京茹小聲嘟囔，眼神卻黯下來，帶了幾分自卑。
何雨風壓根沒理會身後動靜。對秦京茹這種見風使舵、攀高枝兒的主兒，他半點沾惹的心思都沒有。
「淮茹姐，你們看著吧，我先回了。「連眼神都沒往秦京茹身上分半點，轉身就走。
「哎？這就走啦？不看電影啦？「秦京茹急得脫口而出。
秦淮茹悄悄扯了她一把。
「不看了，沒意思。「何雨風頭也不回，帶著馬華撥開人群。
「滋啦！「
兩人剛走出幾步，廣場大喇叭突然發出一陣刺耳電流聲。銀幕一黑，人聲鼎沸的廣場瞬間安靜。
「怎麼回事？片子燒了？「
「哎喲喂！放映機歇菜了！「
前排幾個穿藍灰工服的圍著放映機搗鼓半天，急得滿頭大汗，直拍大腿。
廣場炸了鍋。好不容易盼個休息日，誰願意白跑一趟？
「搞什麼名堂？好不容易放回工！「
「放映員幹什麼吃的？趕緊修啊！「
「我排了倆鐘頭了，這不是逗悶子嗎？「噓聲四起。
「肅靜！都肅靜！「
人群中傳來一道威嚴喝聲。楊廠長夾著公文包，在李副廠長陪同下，黑著臉大步走來。
「怎麼回事？「楊廠長掃了一眼亂糟糟的放映台，沉聲問。
「廠……廠長，放映機出毛病了，今晚怕是放不成了……「許大茂剛追媳婦沒追回來，又被抓了壯丁，灰頭土臉站著，旁邊的維修工也是一臉喪氣。
「修！抓緊修！「楊廠長勃然大怒，指著他們罵，「全廠同志都在這看著，關鍵時候掉鏈子，你們幹什麼吃的？「
今晚不光是給工人放電影，他還請了幾位軋鋼系統的上級領導來看片。放不出影兒，他的臉往哪擱？
李副廠長立馬上前敲打，陰著臉使眼色：「還不快搗鼓！今晚修不好，明天你們倆去車間扛鋼錠！「
「啊？這……「許大茂傻眼了。他一個放片子的，頂多會換個燈泡接個線，電機燒了這種複雜毛病，他哪會修？
「得，今兒這熱鬧算看完了。「馬華在人群邊上幸災樂禍地樂，「風子，許大茂這回掉坑裡了，搞不好真得捲鋪蓋滾蛋。「
說到這，馬華突然壓低聲音：「對了，楊廠長今晚在咱食堂訂了一桌席面，專門招待上級領導的。電影放不了，惹了領導不痛快，這事兒可就大了！「
「在咱食堂訂席了？「何雨風眼眸微閃。
他中午去後院分飯，竟不知這消息。楊廠長肯點「大菜「招待，今晚的貴賓來頭不小。
他瞥了眼台上急得團團轉的楊廠長，又看了看滿頭大汗的許大茂。
修好放映機，一解楊廠長燃眉之急，賣個大人情；二讓許大茂這孫賊欠個天大的債，以後還不得乖乖聽話？
一箭雙鵰。
「不回了。「何雨風嘴角一挑，一把拽住馬華，「走，修機器去！「
「啊？修放映機？！「馬華眼珠子瞪得溜圓，連連擺手，「風子你饒了我吧，我就一掄菜刀的，哪懂這洋玩意兒？你還會這個？「
何雨風不多解釋，只丟下一句：「少廢話，跟緊我，保你有肉吃！「
推開圍觀人群，大步流星朝放映台走去。
「廠長，您先別急！我師叔……我師叔好像有法子修這機器！「馬華見楊廠長急得直拍大腿，硬著頭皮湊上前，小心翼翼喊了一嗓子。
楊廠長正一肚子火沒處撒，頭也沒抬：「你師叔？你師傅傻柱來了都不好使，你師叔懂個屁的放映機！「
「廠長，我師叔真懂！他不僅菜切得細，以前還跟人學過機電呢！「馬華急赤白臉地比劃著名，一把將身後的何雨風推到前頭。
楊廠長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這生面孔的小年輕，皺眉：「你是何雨柱的弟弟？你真會修？「
何雨風迎著廠長的目光，不卑不亢：「廠長，我在外頭學手藝的時候，常去機電廠蹭活干，跟著老師傅擺弄過工具機和無線電。這老式放映機，說到底也是機電那套玩意兒，輪組結構加上傳動電路，略懂一二。「
六十年代技術工人吃香，就因為懂機械原理，一通百通。楊廠長聽完將信將疑，但眼下火燒眉毛，哪裡還顧得上挑剔？
「好！死馬當活馬醫了！「楊廠長一把抓住何雨風的胳膊，眼眶都有些發紅，「小何，只要今晚把機器伺候好，我楊某人記你一功！可要是敢蒙我，耽誤了大事，仔細你的飯碗！「
旁邊一直滿頭大汗搗鼓機器的許大茂，冷不丁聽見這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來：「什麼？他修？楊廠長，您別聽這幫廚子瞎白話！他一個切菜的，懂哪門子放映機？這可是精密的洋玩意兒，碰壞了怎麼辦？「
「住口！「
李副廠長黑著臉大步跨來，指著許大茂的鼻子罵：「許大茂，你還有臉叫喚？讓你放個電影你把機器放趴窩了，現在有人能修，你還在這嘰嘰歪歪！耽誤了今晚的接待任務，明天你去車間掄大錘！「
許大茂被訓得一縮脖子，滿臉憋屈，悻悻退到一邊，眼睛卻死死盯著何雨風。
何雨風沒理會，徑直走到放映機前。
笨重的鐵皮傢伙，像極了放大版的彈藥箱，兩個連著膠片的轉輪沾滿黑乎乎的機油和灰塵。何雨風伸手摸了摸機殼，又順著線路捋了一遍。
前世連電腦主機都組裝過，這種簡單的輪組機械，不過是個大號玩具。
借著旁人打來的手電光，何雨風很快鎖定了癥結。他轉頭對一旁發呆的新放映員吩咐：「手電打亮點，照著片門下面。「
說著，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把改錐，熟練地拆卸下底部蓋板。
「底倉的勵磁線圈接線柱鬆了，碳刷接觸不良，不亮燈的原因。「何雨風一邊說，一邊用改錐將虛接的線頭重新擰緊，又拿鉗子把碳刷彈簧緊了兩扣。
許大茂在旁撇嘴冷哼：「哼，連個燈泡都不亮，光接個線有屁用，剛才畫面也是花的！「
何雨風連眼皮都沒抬，手直接伸向鏡頭組件。輕輕轉了轉鏡頭筒，眉頭一皺，乾脆將鏡頭座的鎖定螺絲卸了下來。
「剛才搬機器磕碰過吧？「頭也不抬地問。
新放映員愣了一下，趕忙點頭：「對、對！剛才人太擠，機器歪了一下……「
「那就對了。光軸偏了，焦距鏡片錯位，投出去的影兒能不花？「何雨風手指靈巧地微調著鏡片間距，眼睛緊貼片門，精準地將鏡片復位，利落擰緊螺絲。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連五分鐘都不到。
「行了，合閘試機。「何雨風將改錐往工具箱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後一步。
全場鴉雀無聲。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台鐵皮機器。
新放映員咽了口唾沫，顫巍巍推上閘刀。
「嗡！「
低沉的電機轟鳴聲響起。緊接著，一束刺眼的強光從鏡頭口噴涌而出，直直打在遠處掛好的白帆布銀幕上。原本漆黑一片的廣場，瞬間被黑白交錯的光影照亮，伴隨著膠片轉動時特有的「沙沙「聲，清晰的畫面躍然幕上！
「廠長！出影兒了！畫面清楚了！「新放映員激動得聲音都劈岔了。
「好！好啊！！「
楊廠長眼見銀幕上活靈活現的畫面，激動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轉過身緊緊握住何雨風的手，使勁搖晃：「小何！好小子！真有你的！咱們廠居然藏著你這號臥龍，了不起！「
一旁的馬華這才把吊在嗓子眼的心咽回去，抹了把腦門上的白毛汗，咧嘴傻樂：「廠長，我沒騙您吧？我師叔這手藝，絕著呢！「
而許大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臉色慘白僵在原地，滿眼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