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鐵騎出了山海關。
八千人的隊伍拉得很長,馬蹄踩在凍土上,揚起的塵土被風卷向兩側。
李成梁騎在隊伍最前頭,身後是前營和左營的旗號,再往後是輜重車隊,一輛接一輛,輪子壓出深深的車轍。
鴨綠江到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江面結了薄冰,冰層下能看見黑沉沉的水流。
李成梁勒住馬,目光掃過對岸。
朝鮮的土地跟遼東沒什麼兩樣,光禿禿的山頭,枯黃的樹林,遠處有幾間茅屋,屋頂壓著石頭,炊煙還沒升起來。
「總兵。」
張世爵策馬上前,「探馬回報,朝鮮那邊的人在江對岸等著,說是義州府的官員。」
李成梁點了下頭。「讓前隊先渡江。」
張世爵轉身走了。
號角聲響起來,前營的騎兵開始下江。
冰層被馬蹄踩碎,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有幾匹馬打滑了,騎兵扯著韁繩穩住。
水不深,剛沒過馬腿,但冷得扎骨頭。
李成梁等前隊過了一半,才催馬下江。
江水漫上靴子,冷意透過皮子往上爬。
他沒看腳下,目光一直盯著對岸。
朝鮮人站在岸邊,十幾個官員模樣的人,穿著黑色的官袍,帽子上插著簪子。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臉色蠟黃,兩撇鬍子耷拉在嘴角。
他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些的,都縮著脖子,手揣在袖子裡。
李成樑上了岸,翻身下馬。
靴子裡的水咕咚咕咚響,他也沒管,幾步走到那個官員跟前。
「遼東總兵李成梁。」他抱了下拳。
那官員愣了一下,趕緊還禮,腰彎得很低。
「下官義州府尹朴應章,見過李總兵。」
聲音有點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李成梁掃了他一眼。「糧草輜重準備好了?」
朴應章的臉色變了變。「這個……李總兵,咱們先到府城再說,這江邊風大——」
「就在這兒說。」
李成梁打斷他。
朴應章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回頭看了身後幾個官員一眼,那幾個人也都低著頭,沒人接話。
「李總兵。」
朴應章清了清嗓子,「糧草的事,下官確實準備了,但是——」
「多少?」
「三千人,二十天的量。」
李成梁的目光沉了下來。
朴應章往後退了半步,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李總兵,不是下官推諉,實在是慶尚道那邊打爛了,全羅道的糧還沒收上來,義州這邊——」
「你們國王答應的是什麼?」李成梁的聲音很平。
朴應章的喉結動了一下。
「承擔天兵的所有糧草輜重,下官知道,但眼下這情況——」
「我帶了八千人。」
李成梁往前走了一步,朴應章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旁邊的官員趕緊扶住他。
「你準備了三千人的糧,讓剩下五千人喝西北風?」
朴應章臉上的汗都下來了。
「李總兵息怒,不是下官不盡心,實在是朝中也沒糧了。倭寇打到釜山,慶尚道的糧倉全燒了,咱們這邊——」
「那是你們的事。」
李成梁打斷他,「兵部行文上寫得清清楚楚,朝鮮方面提供糧草和嚮導。現在糧草不夠,嚮導在哪兒?」
朴應章又往後退了一步。「嚮導有,下官帶來了,就在後面。」
他回頭指了指,遠處有幾個穿著短衣的漢子,縮在一堆,看著這邊。
李成梁看了那幾個人一眼,沒說話。
這時候,張世爵已經帶著人上了岸,後面的隊伍還在渡江,馬蹄踩碎冰層的聲音一直響著。
朴應章看著那些黑壓壓的騎兵,臉色更白了。
「李總兵。」
他又開口,聲音比剛才小了不少,「不是下官多嘴,天兵只來了八千人,這個數目——」
「怎麼了?」李成梁瞥了他一眼。
朴應章咽了口唾沫。「倭寇有兩萬人,咱們這邊,八千對兩萬,是不是——」
「你是覺得人少了?」
朴應章不敢接話,但臉上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李成梁轉過身,目光掃過江面,八千遼東鐵騎已經過了大半,馬匹、兵甲、輜重車隊,在晨光里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回過頭,看著朴應章。
「八千人少不少,不是你說了算。」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糧草的事,你回去跟你們國王說清楚,我帶了八千人過江,是來打仗的,不是來要飯的。三千人的糧,撐不了幾天。」
朴應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成梁繼續說:「行文上寫的是二十天的量,現在只有三千人份,你讓剩下五千人餓著肚子跟倭寇拼命?」
朴應章的臉色漲紅了。「李總兵,不是下官不辦,是真的沒糧了。慶尚道那邊——」
「我不管你們慶尚道怎麼樣。」
李成梁打斷他,「朝廷的行文在這兒,你們國王答應的條件也在這兒。糧草供不上,我的人就地紮營,不往前走一步。」
朴應章愣住了。
他身後幾個官員也都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一時沒反應過來。
「李總兵,這——」
朴應章結結巴巴開口,「天兵不是來援朝的嗎?倭寇都打到釜山了,再往北就是漢城,您這——」
「我是來援朝的,不是來送死的。」
李成梁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糧草不夠,我的人連肚子都填不飽,你讓他們拿什麼打仗?」
朴應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成梁轉身走向自己的馬,張世爵已經牽過來了。
他接過韁繩,腳踩上馬鐙,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看著朴應章。
「給你們三天時間。」
他說,「三天之內,把八千人二十天的糧草備齊,送到這兒來。送不來,我就在這兒紮營,等你們的糧。」
朴應章臉上的血色都沒了。
「李總兵,三天哪裡來得及——」
「來不及是你們的事。」
李成梁勒住馬,「我只管我的人能不能吃飽。」
他不再看朴應章,沖張世爵點了下頭。「傳令下去,就地紮營,不准往前走。」
張世爵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號角聲又響起來,這次是紮營的信號。
後面還在渡江的隊伍停了下來,前面已經上岸的騎兵開始卸輜重,搭帳篷。
朴應章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遼東兵在江邊忙活起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李總兵——」他又叫了一聲。
李成梁已經策馬走了,沒回頭。
朴應章站在江邊,看著那個背影,手在袖子裡攥得死緊。
他身後幾個官員湊過來,小聲嘀咕。
「府尹大人,這可怎麼辦?」
「三天哪裡湊得出八千人的糧?」
「要不要報給朝中?」
朴應章沒說話,目光落在那些正在紮營的遼東兵身上。
帳篷一個接一個支起來,輜重車卸了一地,馬匹被牽到一邊餵料。
那些兵臉上沒什麼表情,動作麻利,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
「回府城。」
他說,「馬上寫奏疏,報給朝中。」
幾個官員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後走了。
李成梁坐在馬上,看著朴應章那一行人走遠。
張世爵策馬過來,停在他旁邊。
「總兵,真要在這兒耗著?」
李成梁沒回答,目光掃過江對岸。
遼東的方向,山頭還裹在晨霧裡,看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看向南邊,朝鮮半島的腹地,倭寇在那邊,朝鮮的兵在那邊,這一仗要在那邊打。
但現在,他哪兒也不去。
「耗著。」
他說,「糧草不到,一步不動。」
張世爵點了下頭,沒再多問,轉身去安排紮營的事了。
李成梁翻身下馬,走到江邊。
冰層還在碎,後面的輜重車還在過江,輪子壓在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站在那兒,看著江水從腳邊流過,黑沉沉的,不知道流向哪裡。
風從南邊刮過來,帶著一股腥味,可能是海的味道,也可能是血的味道。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三千人的糧,省著吃,能撐十天。
十天之後,要麼朝鮮人把糧送來,要麼他帶著人回遼東。
朝廷讓他來打仗,沒讓他來餓死。
他轉過身,往營地方向走。
身後江水還在流,碎冰還在響,遼東鐵騎的旗號在風裡獵獵作響。
——
兩章加更奉上,拜謝各位大大支持!
老規矩,這章催更過五百,加更一章,過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們明早八點半,不見不散~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