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的門檻比宮裡的低了半尺,趙寧邁過去的時候還是絆了一下。
趙福從門房裡衝出來,張嘴想說話,被趙寧一個眼神壓回去了。
穿過影壁,沿著迴廊往內院走。
廊下掛著的鳥籠里,畫眉叫了兩聲,被他走路帶起的風晃得撲棱翅膀。
院子裡很安靜。
龍鳳胎午睡去了,奶娘抱著趙承安在東廂房那頭哄,隔了一進院子,哭聲傳不過來。
李若清站在正房門口。
沒迎出來,也沒往裡退。
就站在那兒,一隻手搭在門框上,眼睛把趙寧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趙寧走到近前,她也沒說話,側身讓開門,等他進去了才跟上。
「中飯吃了沒有?」
「吃了。」
李若清看了他一眼。
這個「吃了」和上次「吃了」是一個語氣——沒吃。
她沒拆穿,轉身吩咐灶上熱碗粥送來。
不是大魚大肉,就一碗白米粥,配兩碟醃蘿蔔條。
趙寧胃不好的時候只吃得下這個,她摸透了。
趙寧坐在椅子上,把烏紗帽摘了擱在桌角,又去解官袍的領扣。
手指頭捏了兩下沒解開,扣子上的銅紐被汗沁過,發澀。
李若清走過來,把他的手撥開,三下兩下解了。
「脖子上全是汗。」
趙寧「嗯」了一聲,由著她把官袍從身上剝下來。
裡面的中衣濕了大半,貼在背上。
八月的天,在宮裡待一整天,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換了件乾淨的家常袍子,趙寧整個人松下來一截。
腰也不端著了,肩也垮了,靠在椅背上,腦袋往後仰。
粥端上來了。
他吃了小半碗,嚼了幾根蘿蔔條,擱下筷子。
李若清坐在對面看著他,沒催。
「今天給陛下上課,講到馬嵬坡。」
趙寧盯著碗裡的粥,拿調羹攪了攪,「他問我六軍逼宮算不算造反。」
「你怎麼答的?」
「說是交易。」
李若清沒接。
她不是不懂政事的深閨婦人——李貴妃的妹妹,打小耳濡目染,該懂的都懂。
但她更懂什麼時候該接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趙寧顯然不需要她評價馬嵬坡。
他需要的是另一樣東西。
「去裡屋躺會兒吧。」
李若清站起來,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還有摺子沒批。」
「摺子跑不了。」
趙寧抬眼看她。
李若清的下巴微微抬著,眉目間的神態和她姐姐李貴妃有三分像——那種不怒自威的勁兒。
剩下七分是她自己的,比她姐姐柔,但柔里裹著根針。
趙寧沒再犟,起身往裡屋走。
臥房的窗戶開著半扇,穿堂風把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
床上鋪著涼蓆,枕頭換了新的蕎麥枕——李若清的手筆。
入夏之後她把鵝毛枕全收了,換成蕎麥的,說是散熱。
趙寧面朝下趴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出了口氣。
蕎麥殼窸窸窣窣地響。
李若清在床邊坐下來,把他家常袍子的後襟撩上去,露出整條脊背。
瘦了。
上個月還沒這麼明顯。
肩胛骨的輪廓硌手,兩側的肌肉繃得發僵,從後頸一直緊到腰眼。
她把手掌搓熱了,從趙寧的後頸根開始往下壓。
第一下按上去,趙寧悶哼了一聲,整個背繃得更緊了一瞬,然後才慢慢鬆開。
「頸椎這一塊都是死的。」
李若清的指節沿著脖子兩側的筋絡往下碾,力道不輕不重,「多久沒活動過了?」
趙寧沒回答。
臉還埋在枕頭裡,呼吸漸漸沉下去。
李若清沒再問,手上的動作沒停。
從頸到肩,從肩到背,每一處僵硬的結節都被她用指腹一寸寸揉開。
有幾處揉到的時候,趙寧的皮膚下意識地一縮——那是疼。
她放輕了些。
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石榴花的氣味。
隔壁院傳來一聲極輕的嬰兒哼唧,旋即又安靜了。
趙寧的呼吸一點點變得均勻。
後背的肌肉從石頭一樣的僵硬,逐漸軟下來。
李若清的手移到他腰側,用掌根揉那兩條豎脊肌。
趙寧伏案的時間太長,這兩條肌肉常年處於緊縮狀態,比尋常人硬出一倍不止。
揉開一半的時候,趙寧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
李若清俯下身,耳朵湊近了些。
「……遼東。」
她嘴角彎了一下。
「回家了還想這些。」
手上沒停,騰出一隻手拉了拉床帳,把從窗口斜進來的那道光擋住。
臥房裡暗下來,只剩紗簾被風吹動時漏進來的碎光,一片一片地落在涼蓆上。
趙寧沒再說話了。
他的右手搭在枕頭邊緣,手指微微蜷著,食指肚上那個被銅針扎出來的紅點已經看不見了。
李若清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瞬。
這雙手寫過奏疏,翻過帳冊,按過輿圖上每一座邊關城池的名字。
指節上有常年握筆磨出的繭,虎口處有一道舊疤——那是嘉靖年間在九邊整頓軍務時,被甲片劃的。
她沒碰那隻手。
繼續揉他的腰。
趙寧的呼吸徹底沉了下去。
不是裝睡——他真的睡著了。
在內閣值房一夜沒怎麼休息好,回來的馬車上也沒眯著,白天給皇帝上課又耗了心神。
鐵打的人也撐不住了。
李若清的手慢下來,力道越來越輕,最後變成掌心虛虛地貼著他的背,感受那一起一伏的呼吸。
穩了。
她無聲地從床沿站起來,把他的袍子後襟放下去,拉了條薄毯蓋在他腰上——不能蓋全身,太熱,但腰不能受涼,他有老毛病。
腳步輕得像貓。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紗簾被風吹起來,光落在趙寧半邊臉上。
睡著了的趙寧看起來年輕了幾歲,眉頭展開了,嘴角也不繃著了。
像個普通的男人,而不是大明朝的首輔。
李若清把門掩上,留了一條縫通風。
趙福候在廊下,壓著嗓子:「夫人,兵部那邊送了封信來,說是急件——」
「急什麼急。」李若清聲音不高,但趙福立刻閉了嘴,「讓他們等兩個時辰。」
趙福張了張嘴。
「天塌下來也等兩個時辰。」
趙福縮了縮脖子,轉身往外走。
走出幾步,聽見夫人又加了一句:
「把石榴花底下那窩蛐蛐趕了。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