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是審計廳的直接領導部門,遇到如此重大、敏感的線索,連最基本的通氣、匯報都省略,直接捅到上面,這不僅僅是程序問題,更是一種極其明確的姿態,甚至是一種決裂的信號。
他心裡清楚,蔡長林敢這麼做,必然是得到了某種強有力的授意和支持,這已經不僅僅是審計業務的問題,而是押上了他蔡長林的政治前程,乃至身家性命。
對方既然走出了這一步,再說任何道理、任何指責,都是蒼白無力的。
周海生緩緩鬆開了握緊的拳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冰冷的警告意味。
「蔡長林同志。」
「希望你記住自己今天說的每一句話。也希望你,好自為之。」
說完,周海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
他不再看蔡長林一眼,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轉身,大步走向玻璃隔間的門。
他的步伐很快,很重,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推開隔間門時,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外面大辦公室的審計人員們像是被驚動的鳥群,瞬間低下頭,假裝專注於眼前的工作,但眼角的餘光卻都追隨著那個怒氣沖沖的身影。周海生視若無睹,徑直穿過一排排辦公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周海生他就這樣帶著滿身的低氣壓,一路穿過走廊,下了樓,徑直走向停在樓前的那輛黑色公務轎車。
司機早已看到他的身影,提前下車打開了后座車門。周海生彎腰鑽了進去,重重地關上車門。
「回省紀委。」
他對司機吩咐道,聲音依舊帶著未消的余怒。
車子平穩地啟動,駛離漢東油氣集團總部大樓,匯入街道的車流。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周海生臉上,明暗交錯。
就在車子拐過一個路口,徹底離開漢東油氣集團視野範圍之後,周海生臉上那副怒不可遏、陰沉似水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挺直的腰背微微鬆弛下來,靠在了舒適的真皮座椅里,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悠然自得的笑容,眼睛裡閃爍著計謀得逞後的輕鬆和愉悅,哪還有半點剛才在辦公室里那副怒火衝天的模樣。
周海生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點幾下,找到了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通,聽筒里傳來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平穩而清晰的聲音。
「海生同志,情況如何啊。」
周海生臉上的笑容加深了,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鬆和一絲匯報成功的意味。
「田書記,成了。一切都跟咱們計劃的一樣,分毫不差。蔡長林的應對,完全在我們預料之中,他把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說得滴水不漏,態度強硬得很。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
電話那頭,田國富似乎也笑了起來,那笑聲透過聽筒傳來,爽朗而愉悅。
「好,好啊,海生同志。」
「這次你可是立了功了,戲演得逼真,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這樣他們就不會起疑了。」
周海生謙虛道。
「主要還是田書記您運籌帷幄,計劃周詳。我不過是按您的吩咐,把該演的戲碼演到位罷了。」
田國富收斂了笑意,語氣轉為嚴肅的叮囑。
「我這就給昭明省長匯報這個消息。你這邊,接下來的任務同樣關鍵。要陪著審計小組把這場戲繼續演下去,尤其是對你這個『碰了釘子』、『憋了一肚子火』的紀檢組長角色,要拿捏好分寸。」
「既不能讓他們覺得你偃旗息鼓了,又不能逼得太緊露出破綻。」
「要讓他們覺得,你是因為程序上抓不到把柄,暫時無可奈何,但心裡那根刺還扎著,隨時可能再找麻煩。這種微妙的壓力,才是我們需要的。」
周海生認真聽著,臉上也恢復了工作的專注。
「我明白,田書記。請國富書記放心,我這邊會把握好尺度,絕不會讓他們看出任何破綻。」
「蔡長林現在自以為得計,正是警惕性相對放鬆的時候,也是我們觀察他們下一步動作的最好時機。」
「嗯。」
田國富滿意地應了一聲。
「保持警惕,隨時通氣。昭明省長那邊,估計也會有新的指示下來。」
「是。」
周海生鄭重答道。
通話結束後,周海生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卻沒有立刻收起。
他望著窗外流動的城市街景,臉上那抹悠然的笑容再次浮現。
不久後,鄭文選辦公室里,鄭文選正和王政通話。
鄭文選靠在寬大的皮椅里,另一隻手的手指在光潔的桌面邊緣輕輕敲擊著。
他嘴角向上一牽,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譏誚與自得的笑容。
「意料之中的事情。蔡長林只要咬死『按規定程序向審計署請求業務協助』這一點,周海生就算有天大的火氣,也發不出來。」
「他還能怎麼樣,難道能阻止省審計廳按章程辦事嗎。」
「田國富派他去,無非是想施壓,順便探探虛實。現在碰了個軟釘子,只能灰溜溜地回去。」
「沙瑞金,於華北,還有之前那些在漢東折戟沉沙的人。」
鄭文選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品評失敗者的口吻。
「現在回頭看看,都是一群廢物。對付一個根基已斷的趙立春,加上一個看似根基深厚的李昭明,居然能搞得自己節節敗退,要麼灰頭土臉,要麼鋃鐺入獄。」
他搖了搖頭,仿佛在惋惜那些人的無能。
「事實證明,他們也沒有三頭六臂,也都是兩個肩膀扛著一個腦袋的凡人而已嘛。沒什麼了不起的。」
鄭文選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份關於審計小組進展的簡報,語氣轉為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