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轉眼又過了兩天。
這天上午，漢東油氣集團總部大樓內，專項審計小組臨時辦公室的氣氛有些凝滯。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里瀰漫著紙張和油墨的味道，偶爾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審計人員各自伏案，翻閱著厚厚的帳冊憑證，鍵盤敲擊聲細碎而密集，但仔細看去，不少人的眼角餘光卻時不時瞟向辦公室內側那扇緊閉的玻璃隔間。
隔間裡，省紀委副書記、派駐審計小組紀檢組組長周海生坐在一張簡易的辦公桌後，面色沉肅。
他面前攤開著幾份文件，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對面，審計小組實際業務負責人、省審計廳副廳長蔡長林則氣定神閒地靠坐在椅子裡，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輕輕吹著浮沫，仿佛眼前這位省紀委副書記的凝重與他毫無關係。
周海生抬起眼皮，目光如錐子般刺向蔡長林。
「蔡長林同志。審計小組進駐以來，省紀委派駐紀檢組，是為了什麼，你應該很清楚。」
「是為了確保審計工作的紀律性，更是為了在發現重大線索時，能夠及時、穩妥地處置，避免打草驚蛇，也避免程序上的疏漏。」
蔡長林抿了一口茶，將茶杯緩緩放回桌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海生書記，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審計小組的工作，我們一直是按照規程在進行，所有發現的問題線索，也都有詳細的記錄和初步研判。」
「記錄？研判？」
周海生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眼神里的審視意味更濃了。
「那我問你，關於華豐控股通過層層離岸公司，涉嫌從漢東油氣集團基建項目中套取巨額資金的那條線索，你們審計小組內部已經追蹤了有些時日了吧。」
「這麼重大的發現，為什麼沒有向派駐紀檢組做專項匯報？甚至連最基本的案情通報都含糊其辭，試圖輕描淡寫地帶過？」
蔡長林臉上那點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海生書記，審計工作有審計工作的專業性。」
「華豐控股這條線，牽扯到境外公司，調查取證異常複雜，目前還停留在線索梳理和證據固定的初級階段，遠未到可以定性、可以上報的程度。」
「貿然上報，反而可能干擾判斷，甚至引發不必要的猜測。我們審計小組內部有嚴格的信息分層管理機制，這也是為了保證調查的嚴謹性。」
「僅僅是保證嚴謹性？」
周海生的聲音冷了下來。
「那我再問你，就在昨天，你們審計小組，具體來說，是以你蔡長林副廳長的名義，繞過派駐紀檢組，繞過省審計廳的正常匯報流程，甚至繞過了省政府的知悉，直接向國家審計署遞交了關於此線索的初步報告和協助調查申請。這又作何解釋？」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連外面大辦公室隱約的嘈雜聲似乎也遠去了。
隔著一層玻璃，能看到有審計人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悄悄望過來。
蔡長林迎著周海生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從容的笑意。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海生書記，您這話，我可就聽不明白了。」
「第一，我除了是審計小組的業務負責人，我的本職，是漢東省審計廳的副廳長。」
「派駐紀檢組的職責是監督審計小組的工作紀律和廉政情況，這一點我們完全接受，也一直積極配合。但是，」
「審計業務的具體開展、線索的研判上報，這是審計部門的專業權限。紀委是負責監督的，恐怕還沒有權利直接干涉我們審計小組內部正常的業務決策和上報流程吧？」
「這是兩個系統，各有各的規矩。」
周海生的臉色微微漲紅，呼吸變得粗重了些，但他沒有打斷蔡長林。
蔡長林繼續說道，語速依舊平穩。
「第二，您說我繞開審計廳，這就更是無稽之談了。我就是審計廳的副廳長，以審計廳工作人員的身份，在處理審計廳職責範圍內的業務時，何來『繞開』審計廳之說？」
「這份報告和申請，本身就是審計廳職權範圍內的履職行為。」
「第三，關於省政府。」
「省政府對我們審計廳，確實擁有行政領導權，人事和財政都歸省政府管理領導，這一點我從未否認。」
「但是，涉及到具體的審計業務，尤其是重大、複雜、可能涉及境外的案件線索時，我們審計廳作為垂直管理單位，有獨立的業務上報渠道。」
「向國家審計署報告重大發現、請求業務協助，這是審計系統內部的工作慣例，也是《審計法》及相關實施條例賦予審計機關的權限。」
「法律並沒有哪一條明文規定，審計廳向審計署請求業務協助，必須事先經過省政府的行政批准。」
「我們依據業務需要，按系統內部規程上報，程序上完全合法合規。」
「海生書記，如果您對審計系統的業務規程和法律法規有疑問，可以隨時查閱相關資料，或者向國家審計署諮詢。」
「我這麼做，只是為了更好地履行審計職責，查清漢東油氣集團可能存在的重大問題。除此之外，別無他意。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周海生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紅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鐵青。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蔡長林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冠冕堂皇，站在法規和程序的制高點上，幾乎無懈可擊。
是的，法規的確沒有硬性要求必須省政府批准才能上報審計署，但這其中的政治分寸和歸屬觀念，又豈是冷冰冰的法條所能涵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