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李昭明頭也未抬。
門開了,秘書側身引著一個人進來,隨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進來的是鍾小艾。
僅僅幾天功夫,她仿佛變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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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那套慣常穿的、剪裁合體的職業套裝依舊平整,卻掩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憔悴與頹唐。
眼窩深陷,失去了往日銳利的光芒,只剩下濃重的疲憊與茫然。
臉頰微微凹陷,膚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鍾小艾站在辦公室中央,背脊似乎想努力挺直,卻總給人一種強撐的感覺。
那股曾經讓她無視程序、敢於硬闖省委副書記辦公室的「銳氣」和「底氣」,已然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擊垮後的滄桑與沉寂。
她看著眼前辦公桌後的李昭明,這個一手將她推到懸崖邊,又間接導致她家族傾覆的男人。
她的目光複雜難言,有恨,有怨,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無力與悲涼。
辦公室內很安靜,只有李昭明筆尖划過紙張的細微沙沙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鍾小艾就那樣站著,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
李昭明也沒有理會,直到他將手頭那份文件批閱完畢,合上,放到一旁,這才抬起頭,平靜地看向她。
「坐吧,小艾同志。」
李昭明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鍾小艾機械地挪動腳步,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鍾小艾的嘴唇翕動了幾次,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哽在喉嚨里。
她的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憤怒、委屈、絕望交織翻滾。
最終,這些情緒衝破了那層強自維持的平靜,化作一句帶著顫抖的質問。
「李省長,」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
「現在看到我們鍾家成了這樣,您滿意了嘛。」
李昭明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既無勝利者的得意,也無假惺惺的同情。
他身體向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鍾小艾同志,看得出來,你心裡對我意見很大。」
「我難道不該有意見嗎?」
鍾小艾的情緒有些激動,眼眶瞬間紅了。
「要不是因為你和田國富一起設計坑我,我爸爸和哥哥怎麼會被雙規,我們家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李昭明輕輕搖了搖頭,這個動作很輕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
「小艾同志,你們家走到今天,是因為你父親的肆無忌憚,無所敬畏。」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作為中樞紀委副書記,執掌黨紀國法利劍的人,居然自己也成了貪腐分子,深陷利益輸送的泥潭。」
「這比地方官員的貪腐,要可怕得多,影響也要惡劣得多。」
「他辜負的,不僅僅是組織的信任。」
鍾小艾猛地抬起頭,眼中燃起不服的火焰,那火焰深處,是深深的委屈和不平。
「別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她的聲音提高了些。
「我們家是貪了,難道趙家沒有貪嗎?」
「趙立春在漢東二十八年,他趙家撈得少嗎?可你呢?你不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繼續追究趙家,反而是……反而是幫助趙家在平安落地!」
這是她最無法理解,也最感到憤懣的一點。
為什麼對趙家可以網開一面,對鍾家卻要趕盡殺絕?
李昭明靜靜地聽她說完,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神色。
「當初如果趙立春能夠想開些,不貪戀權力,在他當初晉升『氣氛組副組長』的時候,就真正對漢東放手,他那個時候,就已經平安落地了。」
「中樞都願意給趙立春一個機會,是因為他實實在在把漢東的經濟搞了起來。」
「漢東這個全國排名第二的經濟大省的經濟基本盤,完全是趙立春一手奠定的根基。」
「功是功,過是過。如果不是他後來約束子女不嚴,跟古家也不清不楚,憑他主政漢東二十八年的政績,入局不是什麼問題。」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鍾小艾身上,那目光清澈而銳利,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
「反觀你們鍾家,」
李昭明的語調沒有什麼起伏,卻字字清晰,敲打在鍾小艾心上。
「你們做了什麼?要不是鍾老的福蔭,你父親上個正部都費勁。」
「就這種情況下,還管不住自己的手,伸得太長,撈得太多。那挨收拾,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沒有我李昭明,也會有張昭明、王昭明。」
「鍾正國和林滿江那種深度捆綁,出事是必然,只是時間問題。」
鍾小艾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李昭明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她心中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倖剝離得乾乾淨淨。
在令人難堪的沉默中糾結了許久,鍾小艾才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憋出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自暴自棄的譏誚。
「李省長,您今天叫我過來,難道就是為了發表勝利者感言嗎?」
「那恭喜您,您成功羞辱了我,您滿意了嘛。」
李昭明擺了擺手,這個動作打斷了她那種陷入絕望的情緒宣洩。
「鍾小艾同志,不要把我想得那麼刻薄。」
他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我們李家,是出了名的厚道。」
李昭明看著她,繼續說道:
「你們家老爺子,雖然走得早,但跟我們家的老爺子,當年在戰爭年代,也是在一口大鍋里吃過飯,有過交情的。」
「我們家老爺子念舊,看在故人的份上,跟中樞領導溝通了一下。」
鍾小艾的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絕境中的人看到一點可能時的本能反應。
「你父親和你的兄弟,陷得太深,牽涉的金額和問題太大,影響太壞,他們是不可饒恕的,必須依法依規嚴肅處理,沒有任何轉圜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