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幾秒鐘,鍾正國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彎得很低,幾乎成了九十度。
「周書記,」
他的聲音哽咽,帶著最後的乞求。
「拜託您了。」
這一躬,是為他自己,也是為他那個可能即將分崩離析的家族。
周雲陽看著他,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點了點頭。
「我會履行我的承諾。你……去吧。」
鍾正國直起身,而後步履蹣跚離開了辦公室內。
次日上午,九點整。
京師金融街,中福集團總部大樓。
這座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建築,在晨光中依舊顯得威嚴而氣派,門前車流如織,穿著考究的職員們步履匆匆,一切如常。然而,幾輛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地下車庫的專用通道。
幾乎在同一時間,大樓頂層,黨組書記兼董事長辦公室。
林滿江剛剛結束一個簡短的晨間電話會議,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輪廓,手中端著一杯已然微涼的咖啡。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昨夜與鍾正國那通不歡而散的電話,以及漢東那邊石紅杏等人被省紀委控制的消息,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正在思考如何進一步向鍾正國施壓,如何動用自己在更高層的關係,將漢東省紀委這次越權行動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節奏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進。」
林滿江沒有回頭,以為是秘書來送文件。
門開了,進來的卻不是秘書。
為首的是三位穿著深色夾克、神情肅穆的中年男子,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名同樣裝束的年輕人。
這些人步履沉穩,目光銳利,直接走到了林滿江身後。
林滿江察覺到異樣,轉過身,當看清來人的面容和氣質時,他端著咖啡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幾滴褐色的液體濺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為首的中年男子出示了證件,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寬敞的辦公室里迴蕩。
「林滿江同志,我們是中樞紀委工作人員。」
「根據有關規定,經批准,現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調查,請你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如實交代你的問題,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林滿江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但他畢竟是久經風浪的人物,迅速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放下咖啡杯,試圖維持住最後的體面。
「我需要打個電話。」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按照規定,暫時不能與外界聯繫。請吧,林滿江同志。」
中年男子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林滿江的目光掃過辦公室,掃過他坐了多年的寬大座椅,掃過牆上那些象徵榮譽與地位的合影與獎狀,最後落在眼前這幾張陌生的、毫無表情的臉上。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鍾正國沒能保住他,或者說,鍾正國自身也難保了。
林滿江沉默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有些遲緩,在工作人員的注視下,走向門口。
就在林滿江被帶離辦公室的同時,類似的場景在多個不同的地點同步上演。
鍾正國在京師某部委任職的長子,正在主持一個部門會議,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他被請了出去。
鍾正國的次子,在某省擔任正廳級職務,剛剛結束基層調研回到賓館房間,便被等候在房間裡的當地省紀委工作人員攔住。
他那位在國企擔任高管的侄子,上午還有一個重要的簽約儀式要出席,卻在停車場被攔下。
……
所有行動都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乾淨利落,沒有引起任何公開的騷動。
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卻以驚人的速度在特定的圈層內擴散。
一開始是竊竊私語,很快便演變成難以抑制的震動。
林滿江,副部級的央企掌門人,樹大根深,關係網盤根錯節,竟然說被帶走就被帶走了。
更令人心悸的是,鍾正國的直系親屬幾乎被一網打盡。
這意味著什麼,稍有政治嗅覺的人都明白——這不是針對某個人的調查,這是一場自上而下、蓄勢已久的清洗,鍾家這棵看似枝繁葉茂的大樹,從根子上被撼動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那些平日裡與鍾家、與中福集團往來密切的官員、商人,開始寢食難安,拼命回憶自己是否留下過什麼把柄,電話不敢接,信息不敢回,仿佛一夜之間患上了通訊恐懼症。
而這場巨大動盪的風暴眼,很快便從鍾家、林家,轉向了更廣闊的水域。
文件連夜下發,工作組火速進駐。
審計的重點,直指那些長期被詬病內部管理混亂、山頭主義盛行、關聯交易頻繁、國有資產流失風險巨大的大型央企和國企。
查帳目,核項目,審決策流程,追溯資金流向……動作雷厲風行,毫不留情。
往日裡那些掌控著國民經濟命脈、跺跺腳都能讓行業震動的巨頭們,此刻面對這「從天而降的如來神掌」,除了在內心最深處,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溝槽的」林滿江和鍾正國——一個管不住手下和親屬,一個兜不住底還引火燒身——之外,竟也束手無策。
他們只能壓下所有的不滿與惶惑,擺出最配合的姿態,等待著審計的利劍落下,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一時之間,相關領域的官場可謂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然而,作為這場席捲全國的風暴的起點,漢東省,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平靜。
京州,漢東省政府辦公大樓。
省長辦公室內,陽光透過明亮的窗戶灑進來,將房間照得通透。
李昭明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批閱文件,姿態沉靜。
窗外的省政府大院綠樹成蔭,秩序井然,仿佛外界那場滔天巨浪與這裡毫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