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腦子裡把已知的情況捋了一遍。
漢江市是三線城市，政府牽頭、科創產業園、一期三棟樓，現在招商六成，剩下四成招物流倉儲類企業。有政府背書，再加陳福來操盤，這倆條件擱一塊，基本不可能爛尾。
招商完成後，漢江市同類產業園的市場價有參照。他騎手服口袋裡還塞著個本子，在北片跑了倆月，路過過三個類似項目，兩個半死不活，一個正常運營，那家去年融了兩輪資，B輪估值七千萬。
可那家既沒陳福來，也沒政府牽頭，更沒做成北片物流的產業集群。
加上這倆優勢，保守估值一個億起步，樂觀能到兩三個億。
百分之五的份額，擱這個區間裡，就是五百萬到一千五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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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四五百萬的資產，換五百到一千五百萬的浮動份額，而且份額還會跟著產業園估值往上漲，不是死數。
綠燈亮了，張豪鬆開剎車，把手機又夾回右耳朵，開口說：「韓顧問，我估產業園一期估值在一到兩個億，保守一億，樂觀兩億。考慮到陳總的本事和政府背書，實際會偏向樂觀值。百分之五對應份額大概一千萬，我這判斷沒跑偏吧？」
韓顧問那邊靜了幾秒，才開口：「張總，你估的比陳總自己說的少點，他說的是一點五到三億。」
「他比我敢想。」張豪淡淡說道。
「陳總說，你少算了一塊，沒把北片物流集群成型後，給產業園帶的溢價算進去。這塊他預估還能多三到五千萬估值。」
張豪騎車在路上，前面一輛三輪車拉著空紙箱，箱子碼得比車頭還高，車速慢得很，他從旁邊繞了過去。
「那我確實漏算了。」
「陳總說，你漏算這塊，是還沒明白，你自己就是那塊溢價的一部分。」
「韓顧問，我啥時候去產業園現場看看？」
「明天上午，我帶你去，七點半，產業園東門。」
「行。」
掛了電話，張豪把手機塞進口袋，拉上騎手服口袋的拉鏈，保溫箱扣得嚴實，路上的風灌不進來。
漢江科創產業園在漢江市東南角，那片原本是老紡織廠的廠區。二十年前廠子倒了，地就空了，後來被政府收回去，規劃了好幾輪，最後定成科創產業園。一期三棟樓，鋼結構配玻璃幕牆，現在一棟已經竣工，另外兩棟還在收尾施工。
韓顧問站在東門外，穿著那件灰色夾克，手裡夾著文件夾。見張豪騎車過來，往旁邊讓了一步，騰出門口的位置。
張豪停好車，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車把上，走上前打招呼：「韓顧問早。」
「張總早，裡邊請。」
走進東門，工地的味兒撲面而來，混凝土、油漆、金屬切割的味兒混在一塊兒，分不清哪個更沖，就是新建築獨有的味兒，刺鼻，還帶著沒完工的生澀感。
韓顧問領著他邊走邊說：「一號樓已經竣工，現在入駐率七成，主要是科技類企業，做軟體、數據的；二號樓這個月底完工，已經預租五成；三號樓年底完工，現在開始招商，就是你要參與的這棟。」
三號樓的主體框架已經搭好，玻璃幕牆還沒裝，露著鋼架。陽光從鋼架縫裡斜射下來，在地上投出一排整齊的亮條，人往前走，亮條也一格格挪。
「三號樓招商主要招啥？」
「物流、倉儲、供應鏈，就是北片那類生意。陳總的想法是，科創產業園要是沒物流配套，企業落地後往外運貨成本太高。北片是離這最近的物流節點，兩邊連起來，就能形成閉環。」
張豪聽著，腳踩在工地的泥地上，地面還沒硬化，就簡單壓了壓，踩上去軟乎乎的，鞋底留了淺淺的印子。
這個路子，他頭回從韓顧問嘴裡聽到，卻一點不陌生。
倆月前他在北片跑單的時候，腦子裡就閃過這個想法，只是那時候沒科創產業園這塊拼圖。北片的貨運路線是完整的，可最終的出口在哪，他一直沒算透。
現在總算明白了。
北片的貨，從舊印刷廠和舊糧倉的路線出來，到漢江科創產業園最短就四公里。四公里，在漢江市的路網裡，不過一腳油門的事兒。
「韓顧問，三號樓招商的事兒，陳總想讓我幹啥？」
韓顧問翻開文件夾，抽出一張產業園整體規劃圖攤開，三號樓那塊特意用紅筆標出來了：「你在北片的資產就是個關鍵支點。對做物流供應鏈的企業來說，有你在這兒，他們落地北片後，跟產業園對接就有牽頭的人。你的價值不在賺多少錢，而在這個對接人的身份上。」
張豪接過圖紙掃了一遍，三號樓就在產業園最挨近東出口的位置，從東出口往北走六公里，就是北片。
「這圖我拿走。」
「本來就是給你留的。」
倆人往一號樓走，韓顧問領著他進了樓。剛竣工的樓里，已經有企業在裝修了。走廊里的味兒變了，混凝土的腥氣散了，全是油漆和膠水的味道。裝修工人推著小車路過，輪子在淺灰色地板上咕嚕嚕滾。走廊兩邊的門有的敞著，能看見工人在布線，線管從天花板垂下來，還沒固定。
一間敞著門的辦公室里，有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窗邊打電話，背對著走廊，聲音不大，斷斷續續飄過來：「……下周能談……數據這塊……」
張豪從門口走過，那聲音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後。
韓顧問把他帶到一號樓頂層，頂層有個天台，圍欄是鋼管焊的，表面帶點輕微的鏽跡。天台上空落落的，就一片平地，圍著一圈欄杆。
站在天台往下望，漢江市東南角的工廠、居民樓、馬路一層層鋪開來，最遠處飄著一道淡淡的影子，那是漢江。這段江面寬得很，水色偏淺，遠遠瞅著就像鋪在地上的一條帶子，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
北片在西北方向，從這兒看不見，可心裡門兒清，它就在那兒。
韓顧問站在旁邊沒吭聲，留給他自己打量的功夫。
張豪在欄杆邊站了會兒，東風吹過來，把騎手服的帽子往後掀。帽子本來扣在腦後，被風一吹翻了起來，他伸手按住，一直壓著，任由風繼續吹。
「韓顧問，陳總說這是考核，這兒是最後一道題，還是已經完事了？」
韓顧問把文件夾夾在腋下，開口說：「陳總說了，你站上這個天台的那一刻，考核就結束了。」
「為啥？」
「他說，只有真心想幹這事兒的人，才會琢磨北片咋跟產業園連上。只想撈錢套利的，只會算自己能分多少份額，壓根不會問對接的門道。」
張豪的手依舊按著帽子，風還在刮，遠處的漢江跟帶子似的靜悄悄的。
陳福來出的這道題，答案他一進產業園就在心裡算明白了。
這倆事兒本來就分不開，壓根就是一碼事。
從產業園出來，張豪騎著車到了江南區，掏出手機調出李主管發的法務文本，停在路邊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協議里的條款跟上周談好的框架一模一樣，沒偷偷改，沒夾帶私貨，乾乾淨淨的。
他給李主管發了條三十秒的語音，說了兩處措辭上的小調整，不影響實質內容，就是讓話說得更准，說完問對方啥時候方便簽約。
李主管回得特別快：「今天下午三點，你來公司，咱們當面簽。」
恆通達在江南區的辦公樓挨著華融中心，是棟不高的寫字樓，一共八層。門口種著兩棵廣玉蘭，葉子又寬又綠，把門口遮了一半。
下午三點，張豪換上西裝，騎手服疊好塞在保溫箱裡。他把西裝領子捋了兩遍，還是留了一道淺印，用手壓了壓沒撫平，索性不管了，徑直進了樓。
前台通報完，李主管直接出來迎他，把他帶進一間小會議室。會議室不大，就四個座位，李主管還帶了法務過來。法務是個戴眼鏡的姑娘，在桌上鋪好兩份合同，正面朝上，鋼筆擱在旁邊。
張豪拿起一份從頭看到尾，一共三頁半。法務坐在旁邊，沒催，安安靜靜等他看完。
他翻到最後一頁，又折回第二頁，找到之前說的那處措辭，法務已經改好了，比他原本說的還精準。他把那行字瞅了兩遍，翻回最後一頁簽字、寫日期，把合同推了過去。
法務接過來，跟李主管的那份對了一遍，點了點頭，在兩份合同上都蓋了章，整理好一份推給張豪。
李主管拿著另一份合同，開口說：「張總，我在董事會匯報這份合同時，有人問我為啥信你。我就說了一句話『他來談之前，自己去量了轉彎半徑』，之後就沒人再瞎質疑了。」
張豪把合同折起來，塞進外套內側口袋，裡面還裝著舊糧倉的合同，兩份挨在一塊兒：「李總，等走貨量超基準線那天，歡迎你來北片喝茶。」
李主管聽完，低低笑了一聲：「好，那我備好茶等著。」
法務收拾好桌上的東西，站起身把合同夾進文件夾，離開了會議室。屋裡就剩倆人，李主管把椅子往後挪了挪，伸了伸腿，靠在椅背上：「張總，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
「魏國棟，你打算咋收拾他？」
「不收拾。」
「不收拾？」李主管有點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