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小……」
「體積縮小……」
林墨嘴裡反覆念著這幾個字。
頭等艙內亂成一團。
外面爆炸不斷。
火光貼著舷窗掠過,整架飛機都在震動。
楚天死死抓著座椅扶手,臉上早沒了血色。
高飛抱著降落傘,嘴裡不停念叨。
「別炸中,別炸中,千萬別炸中……」
趙蕾哭得妝都花了。
顧晴縮在座位里,手指發僵,連手機都拿不穩。
林墨卻突然安靜下來。
他沒再去看窗外。
也沒再聽周圍那些尖叫。
那句「飛機能變小該多好」,鑽進他腦子裡後,整片世界都開始發虛。
耳邊的爆炸聲遠了。
乘客的哭喊遠了。
窗外高速掠過的雲層,也遠了。
腦海深處,某個沉寂許久的區域,驟然亮起。
一串串陌生符號翻湧而出。
空間坐標。
尺度參數。
質量約束。
維度通道。
還有一個極其古怪的概念。
——占據體積剝離。
林墨的呼吸變得急促。
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降落傘背包。
呂青璇最先察覺不對。
她本來半蹲在林墨旁邊,表面上裝作安撫乘客,餘光卻始終鎖在林墨身上。
看到林墨瞳孔失焦的瞬間。
她的心臟猛地沉了下去。
壞了。
偏偏是現在!
外面二十多名瘋兵圍著飛機。
鄭剛和十名超級士兵正在拼命擋火力。
林墨這個時候進入科研狀態,幾乎等於把最脆弱的人,放到了最危險的戰場中央!
呂青璇手腕上的加密手環閃出紅光。
與此同時。
地下三層指揮中心。
「報告!」
「天啟一號伽馬腦電波突然異常!」
「波動值突破臨界線!」
「心率一百零六!」
「天啟一號進入產出狀態!」
李浩猛地站了起來。
「現在?!」
屏幕前的工作人員臉都白了。
外面瘋兵正在攻擊飛機。
機體隨時可能受損。
林墨卻在這個節點犯病!
這事根本沒法高興!
王建軍盯著主屏幕。
畫面里,林墨坐在頭等艙靠窗的位置,嘴裡低聲重複著「變小」「體積」「空間」。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顯然已經壓不住腦子裡湧出的東西。
王建軍喉結滾動了一下。
「移動編組,執行轉移。」
「立刻!」
「把天啟一號送進前端休息區。」
「筆、紙、記錄設備全部送上。」
「不能讓普通乘客發現。」
李浩急了。
「頭,外面還在打!」
「這時候轉移,風險太高了!」
王建軍抬起手,打斷他。
「風險高,也得轉。」
「他已經進入狀態。」
「這個階段不能強行打斷。」
「更不能讓他在頭等艙里寫。」
李浩咬緊牙。
他當然清楚。
林墨每次進入科研狀態,寫出的東西都能把世界掀翻。
反重力。
納米戰衣。
超級士兵血清。
微型機器人。
星球通訊網絡。
哪一項拿出去,都足夠讓全球瘋掉。
現在。
鷹醬瘋兵正圍攻天啟一號所在的飛機。
林墨又在這時候犯病。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級別的刺激?
王建軍按住耳麥。
「鄭剛。」
「我在。」
「優先保證機體完整。」
「天啟一號正在產出新技術,機內馬上轉移。」
「明白。」
鄭剛的聲音從頻道內傳來。
短促。
乾脆。
下一秒。
王建軍又切進另一條加密線路。
「反重力戰鬥機編隊,起飛。」
「鋼鐵戰衣機動組,全員升空。」
「航線全部開放。」
「目標區域東經一百四十度,北緯三十五度附近空域。」
「任務只有一個。」
王建軍停了一下。
整個指揮室都靜了。
「把天啟一號平安帶回來。」
「誰敢擋,直接清空。」
……
——頭等艙。
呂青璇按住林墨肩膀。
「林墨。」
沒反應。
林墨嘴裡還在往外冒詞,含混不清,一個字都聽不懂。
顧子軒從後排擠過來,看了一眼,臉沉下去。
「犯病了?」
「嗯。」
呂青璇聲音很輕。
「你留下。」
顧子軒皺眉。
「我留下?他這樣誰扶?」
「我扶。」
呂青璇抬眼看他。
「這一艙人全是林墨的同學、室友、高中班長。」
「你跟他關係最近,他們信你。」
「你走了,誰替他圓?」
顧子軒皺眉。
「現在還管這個?」
呂青璇語氣很冷。
「當然要管。」
「他不能暴露。」
「他暴露一次,外面那些瘋兵就會變成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
顧子軒沉默了半秒。
他明白。
呂青璇這句話沒有誇張。
鷹醬想殺呂青璇。
想偷戰衣。
想搶血清。
想逆向龍國所有技術。
可他們至今都沒碰到真正的源頭。
一旦林墨身份露出來。
鷹醬只會比現在瘋狂千倍萬倍!
「行。」
他壓低嗓子。
「你帶他走,我把這邊穩住。」
「別讓人往那邊看。」
「知道。」
幾乎同一時刻,頭等艙幾個「驚慌失措」的乘客動了。
靠過道的中年男人抱著頭往前踉蹌。
穿高跟鞋的女人尖叫說要吐。
一對老夫妻互相扶著往衛生間方向挪。
抱孩子的女人把嬰兒車橫在過道正中。
頭等艙本來就不寬,幾個人一擠,前端過道死死堵住。
普通乘客只當大家都被嚇破膽了。
沒人察覺這幾個人每一步都卡在最準的位置上。
擋視線。
隔區域。
呂青璇半架著林墨往前走。
林墨依舊沒反應。
他的身體有些發軟。
可嘴裡那幾個詞越念越快。
「尺度錨點……」
「高維緩存……」
「分子間距……」
「體積重定義……」
這些詞呂青璇聽不懂。
但她太熟悉林墨現在的狀態。
每次林墨念出這種沒人聽懂的東西。
後面都跟著一項足以震動全世界的技術。
她扶住林墨,聲音壓低。
「林墨,你胃不舒服。」
「我們去休息一下。」
林墨沒點頭。
也沒抗拒。
顧子軒和呂青璇一左一右,幾乎半架著他往前走。
經過楚天位置時。
楚天剛從窗邊回頭。
「墨哥?你幹嘛去——」
顧子軒一把把他按回座位。
「別亂動。」
「他剛吐了。」
「暈機,胃裡翻,青璇陪他去前面緩一緩。」
高飛立刻緊張。
「吐了?沒事吧?」
「沒事。」
顧子軒語氣隨意得很。
「他從小坐飛機就暈,遇上這顛法,鐵人都得吐。」
顧晴半站起來。
「要不我去幫忙?」
「別去。」
顧子軒擋了一下。
「過道堵成那樣,你擠過去,回頭人家吐你身上。」
趙蕾還在抽噎,被這話噎住了。
張揚壓低聲音。
「等安全點我去看看他。」
「等安全點先看看你自己。」
顧子軒把他手裡的降落傘往上提了提。
「背帶沒扣好,掉下去你能變風箏。」
張揚手忙腳亂。
這一插科打諢,全場注意力被拽回窗外。
全場之中,只有陳宇想要跟過去,一探究竟。
可剛往前邁一步,就被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撞了回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腿軟。」
女人不停道歉。
陳宇只能退回座位。
可他坐下後,心裡卻有點不對。
頭等艙前端過道里,堵著七八個人。
有人抱頭蹲著。
有人捂著臉哭。
有人喊著要找空姐。
看上去亂得不行。
但奇怪的是。
這些人堵得很死。
誰都過不去。
他們偏偏給林墨、呂青璇和顧子軒讓出了一條縫。
陳宇盯著那個方向。
腦子裡浮出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念頭。
這些人……
真是普通乘客嗎?
——前端休息區。
艙門關上。
門外兩個剛才還哭天喊地的年輕乘客,瞬間站直,臉上什麼都沒有了。
一個人按耳麥。
「天啟一號已進隔離區。」
「外圍完成,機內監控干擾啟動。」
十幾平方的空間。
兩張小床推到兩側,中間架起摺疊桌。
桌上白紙鋪開。
黑色簽字筆一排。
一台加密微型攝像頭對準桌面。
林墨剛坐下,右手就抓過筆。
沒人催他。
沒人說話。
呂青璇站在他身後半步,手心全是汗。
外面每炸一次,她心口就繃一次。
筆尖落紙。
第一行不是字。
是一串符號。
第二行還是符號。
第三行開始出現數字,密密麻麻,後面掛著一長串上下標。
寫到第五行,林墨忽然停筆,在紙的右下角畫了個圈。
圈裡套著一個更小的圈。
兩個圈之間牽出七條線。
線的末端標著七個不同的角標。
然後他翻頁。
新的一頁上,是一張歪歪扭扭的立體圖。
看著像個盒子。
又不像盒子。
盒子的六個面上寫滿了參數,邊角處卻有兩條線穿出去,指向紙面之外。
呂青璇眉頭越皺越緊。
她是京華的頂尖學生,是全世界公認的「龍國鋼鐵俠」,公開場合能把院士問住。
可她盯著這兩頁,一個字都看不懂。
不是不認識符號。
是每個符號她都認識,連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
——同一時間。
加密直播接通。
京城,龍國科學院材料所。
陳光明剛從潔淨艙出來,防護服還沒脫一半,助手衝進來。
「陳老師!直播!天啟一號在產出!」
陳光明手一頓,防護服直接扔在地上。
西山地下二層。
李文博正在盯微型機器人集群的第七十三次編隊測試,屏幕上一億單體剛組成一堵牆。
一句「天啟一號產出」進耳朵,他抬手就把測試終止了。
價值幾千萬的實驗數據,說停就停。
羊城,第一附屬醫院。
沈若蘭剛給第二批治癒者做完復檢,白大褂上還掛著聽診器,人已經進了值班室,反鎖門。
蜀地,某風洞基地。
張維趴在觀測窗前看試件,一句話沒交代,扭頭就走。
趙鵬程在西北,從戈壁的指揮車裡跳下來,鑽進通訊艙。
方明遠在實驗動物中心,把手上還沒做完的組織切片交給學生。
「先凍上。」
「別問。」
一個個窗口在加密頻道里亮起來。
九個人。
九個不同的實驗室。
九張臉湊到各自的屏幕前。
看到的卻是同一個畫面——
一支筆,在紙上瘋了一樣地劃。
「他在寫什麼?」
張維開口,聲音都是乾的。
沒人回答。
李文博把畫面放到最大。
「這一串是張量。」
「不像。」
趙鵬程立刻反駁。
「張量沒有這種寫法,他把指標壓在一起了。」
「壓在一起做什麼?」
「不知道。」
趙鵬程盯著那個圈套圈的圖。
「這個結構我見過類似的。」
「在哪見過?」
「……拓撲學的教材里。」
趙鵬程停了一下。
「但教材上那是純數學,不帶物理量。」
「他這裡掛了質量。」
會議頻道安靜了兩秒。
陳光明皺著眉。
「材料學上完全對不上。」
「他沒寫任何一種材料。」
沈若蘭接話。
「生物那邊也對不上。」
「沒有序列,沒有配比,一個蛋白名都沒有。」
方明遠補一句。
「沒有活體參數。」
「那這到底是哪個方向的?」
張維問。
李文博咬著牙,反覆看那兩條穿出紙面的線。
「空間。」
「什麼?」
「空間幾何。」
李文博聲音低下去。
「他在寫空間。」
「維度、尺度、邊界。」
「別的我不敢說,這一點我敢確認。」
屏幕另一端,龍衛國站在指揮席前,一直沒插話。
聽到這句,他終於抬手。
「空間?」
「是。」
李文博頓了頓。
「但我們這九個人里,沒有一個是幹這一行的。」
「他寫的東西已經超出我們能判斷的範圍。」
「再看下去,我們只能猜。」
龍衛國臉色不變。
他轉向通訊員。
「把國內空間幾何、理論物理方向的頂尖人物全部接進來。」
「越快越好。」
「院士級別的,直接派車。」
「是!」
「反重力編隊還有多久?」
「三分十秒進戰區。」
「鋼鐵戰衣機動組四分半。」
「太慢。」
龍衛國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三分鐘內,天啟一號出任何意外,所有方向啟動最高級反制。」
「清楚嗎?」
通訊員挺直腰。
「清楚!」
——內華達。
地下安全屋。
桑頓站在屏幕前,臉色黑得發青。
屏幕上,十套深黑納米戰衣繞著一架白色民航客機來回穿插。
暗金盾牌一次次撐開。
飛彈撞上去,火光爆開,盾面連痕跡都不留。
雲層里還飄著幾塊血紅色的戰甲殘片。
那是第一個被鄭剛捅穿的瘋兵留下的。
桑頓一拳砸在桌上。
「二十七個!」
「二十七套全功率戰甲,二十七管強化血清!」
「打十個人打不下來?!」
「這就是你們跟我保證的東西?」
索菲亞站在旁邊,頭皮發麻。
「總統先生,龍國的戰衣升級了。」
「粒子強度、吸能率、反應速度,全部高於我們上次記錄的數據。」
桑頓猛地轉頭。
「又升級?」
「上次軍演到現在,幾天?」
「……十九天。」
「十九天。」
桑頓一字一字地重複。
「他們十九天升一代,我們兩個月才逆推出一代半成品。」
沒人敢接這句。
一名情報官快步進來。
「總統先生,控制組回報。」
「呂青璇的位置已二次確認。」
「頭等艙,靠窗,第二排。」
「信號特徵與成田機場採集的一致。」
桑頓呼出一口氣。
這本來就是沖她去的。
從橫田那六架戰機起飛的那一刻起,從二十七個瘋兵被推出艙門的那一刻起,目標只有那一個女人。
炸下來,龍國的鋼鐵俠就沒了。
圖紙沒了,腦子沒了,後面那些神仙技術全斷在半空。
黑鍋甩給倭國。
簡直完美!
「鄭剛能擋一次。」
桑頓盯著屏幕。
「兩次。」
「十次。」
「他能擋到飛機落地嗎?」
桑頓抬起手,指著那架客機。
「告訴控制組,不要交戰。」
「不要纏鬥。」
「不需要擊落。」
「全都給我直衝這架民航飛機!」
「用盡一切手段,都要給我摧毀它!」
「機體只要出一個洞,那女人就得死。龍國的國運,就得徹底終結!」
——高空。
血紅色陣型忽然收攏。
四散的瘋兵朝一個方向聚。
鄭剛站在滑板上,HUD彈出紅字。
【敵方陣型變更】
【檢測高能電磁脈衝裝置】
【檢測自殺式衝撞航跡】
「全員注意。」
鄭剛聲音壓得很平。
「他們要撞機。」
「二號三號守右翼,五號六號跟我壓前方,其餘人貼機體。」
「一個都別放過去。」
「收到!」
十道深黑影子瞬間散開。
一個瘋兵從雲層底下鑽出來。
戰甲已經爛了大半,左臂斷了,胸甲凹進去一塊,面甲裂開,露出裡面那張扭曲變形的臉。
眼白全是血絲。
嘴角一抽一抽。
它不躲。
硬頂著兩把暗金飛刀,直衝機腹。
鄭剛抬手,三把飛刀甩出去。
瘋兵在半空硬轉身。
沒攻擊。
右腕彈出一根銀白圓柱。
鄭剛臉色一變。
「EMP!散開!」
嗡——
空氣里盪開一圈波紋。
駕駛艙儀表閃了一下。
頭等艙的燈暗了半秒。
「怎麼回事?!」
「燈滅了!」
「飛機要掉了嗎?!」
楚天腿都軟了。
高飛抱著座椅嚎。
「別停電啊!停電還怎麼飛!」
就在脈衝要撞上機腹的一剎那——
一個超級士兵橫移過來。
右臂抬起。
暗金粒子從腕口湧出,眨眼鋪開一面十幾米寬的盾。
嗡!
脈衝撞在盾面上,暗金紋路亮了一下,擴散全被鎖死在外。
客艙燈重新亮起。
儀表恢復。
發動機聲一點沒斷。
頭等艙先是死寂,隨後炸了。
「擋住了!」
「真擋住了!」
「龍國隊長牛逼!」
顧晴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虛了。
抖音上刷了十幾遍的那些切片,跟現在不一樣。
屏幕里看到的是熱鬧。
現在貼著舷窗那面暗金色的盾,是命。
高空那邊,鄭剛抓住了那個空檔。
瘋兵剛放完EMP,推進器過載,慢了半拍。
暗金粒子在他右臂上聚成三米長矛。
滑板猛地一躥。
矛尖穿進面甲,從後腦出來。
瘋兵僵在半空,戰甲上的燈閃幾下,全滅。
鄭剛手腕一抖,長矛散成粒子回流。
屍體往下墜。
「又死一個!」
「鄭剛太猛了!」
顧晴也跟著拍了兩下手。
拍完,顧晴忽然回頭。
第二排靠窗那個位置空著。
「林墨呢?」
顧晴一愣。
「剛才不還在嗎?」
「墨哥去廁所吐了!暈機!」
都不用顧子軒開口,高飛就直接解釋。
楚天嘖了一聲。
「這時候吐,沒能看見這種大場面,太慘了。」
——加密頻道。
三分鐘內,直播窗口從九個變成了十個。
最後接進來的那個,背景是一整面寫滿字的白板。
鏡頭晃了兩下才穩。
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人坐下來,頭髮白了小半,眼睛卻亮得不像剛被人從床上拖起來。
秦岳。
五十六歲,龍國科學院理論物理所,空間幾何組組長。
他身後還站著五六個人,最邊上一個看著像學生,懷裡抱著筆記本電腦,肩膀縮著。
「抱歉,我們組在山裡,信號繞了一圈。」
秦岳把攝像頭掰正。
「資料。」
技術員把十四頁一次性推過去。
會議頻道里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
十幾秒。
秦岳一句話沒說。
只有滑鼠滾輪的聲音,一格一格,從他那個窗口傳出來。
「秦老師?」
李文博試著叫了一聲。
沒人應他。
「往前翻。」
秦岳聲音有點啞。
「回第一頁。」
畫面切回去。
他的手抬起來,隔著屏幕,一行一行往下點。
「這裡。」
「這一串不是張量。」
「是算子。」
「作用在度規上的算子。」
李文博一愣。
「度規……上的算子?」
「對。」
秦岳往後靠了半寸。
「說白了,我們平時寫引力,是把度規當答案。你給我物質怎麼分布,我解出時空是什麼形狀。」
「他反過來。」
「他把度規當輸入。」
「當一個可以擰的旋鈕。」
頻道里有人吸了口氣。
「這思路不新。」
秦岳補了一句。
「八八年就有人提過,退稿三次。那會兒我剛進所,稿子在辦公室里傳過一圈,評語我到現在還記得——數學上自洽,物理上不存在實現路徑。」
「三十六年,沒人再往這邊走。」
「因為這邊是死路。」
「可他第六頁開始標能量輸入了。」
趙鵬程忽然反應過來。
「空間尺度可調……」
「那距離呢?!」
「對!」
張維一下站起來,撞翻了椅子。
「能壓空間尺度,星際航行的距離問題就全變了!」
「他人在九千米高空,被戰機追著跑,腦子裡想的肯定是飛得更快更遠——」
「這是曲率!」
「他在寫曲率引擎!」
頻道里瞬間炸開。
「對得上!」
「這是龍國的星際時代!」
秦岳沒笑。
他等那陣聲音落下去,才開口。
「三條硬傷。」
「第一,沒有方向。」
「曲率驅動是各向異性的。前方壓縮,後方拉伸,中間夾一個泡。你必須給我一個傳播方向矢量。」
「這十四頁里,一個方向矢量都沒有。」
「他的尺度因子三個方向一起動。」
「各向同性。」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第二,沒有負能量。」
秦岳翻到第六頁。
「阿爾庫比耶雷那套東西,繞不開負能量密度,繞不開奇異物質。這是硬門檻。」
「他的能量輸入項,全是正的。」
「而且量級小得不像話。」
「第三,沒有時間。」
他停了停。
「航行的核心變量是時間。固有時、坐標時、縮短了多少。」
「這十四頁,沒有任何一個時間參數。」
「他寫的是一個靜態過程。」
「不是走路。」
「是站著不動,改自己。」
陳光明忽然插進來。
「我這邊補一句。」
「他嘴裡念的那幾個詞,有一個是『分子間距』。」
「那是十的負十次方米。化學鍵長的尺度。」
「搞星際航行的人,不會去關心化學鍵長。」
頻道里沒人說話了。
技術員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第十五頁。」
畫面翻上去。
那上面,林墨在兩個圈之間又畫了七條線。
只是這一次,線的方向反了。
以前是從小圈指向大圈。
現在是從大圈指向小圈。
旁邊多了一行極小的字。
【質量不變】
秦岳的手停在半空。
「……往回收。」
「什麼?」
「尺度往下壓,質量不動。」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密度按尺度比的三次方走。一比十,密度一千倍。一比一百,一百萬倍。」
「後面那一串數,我不敢念。」
「可他沒寫任何一個強度項。」
「沒有狀態方程,沒有結構極限,沒有材料屈服。」
「他不怕東西被壓碎。」
會議頻道里一片死寂。
「為什麼不怕?」
龍衛國終於開口。
「因為他不是在壓物質。」
秦岳把第十五頁和林墨那幾句呢喃並排放到自己屏幕上。
「占據體積剝離。」
「高維緩存。」
「維度通道。」
「這三個連起來看。」
「體積不是被壓掉的。」
「是被搬走的。」
「搬到那七條線通向的地方去。」
「不在我們這三維里。」
「所以質量守恆——因為質量根本沒參與。」
「他改的只有一個屬性。」
「這東西占多大地方。」
他抬起頭。
十個窗口裡,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
「而且是雙向的。」
秦岳伸手指了指。
「前面幾頁箭頭從小指到大。這一頁從大指到小。」
「同一套方程,兩個方向都能走。」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
背對著鏡頭。
他沒說話。
只是把十五頁上的東西,一項一項抄到板上。
尺度算子。
各向同性。
質量守恆約束。
高維通道,七條。
雙向可逆。
第五頁那個圈套圈的結構,他單獨抄在最下面,畫了個框。
馬克筆的聲音在十七個窗口裡響了將近一分鐘。
然後停了。
秦岳轉過來。
「我描述得出來它幹什麼。」
他聲音很低。
「我說不出它叫什麼。」
「我們組做空間幾何做了三十年。」
「這六條特徵,我一條都沒在任何文獻里見過它們同時出現。」
「一篇都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很輕,幾乎被通風聲蓋住。
「……秦老師。」
「我……好像知道他寫的是什麼,但我有點不太確定……」
秦岳回頭。
站在最邊上那個學生抱著電腦,臉色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有些漲紅。
羅小舟。
二十四歲,直博二年級,組裡最小的一個。
方明遠的窗口裡傳來一聲樂呵呵的提醒。
「小同志,既然來到了這裡,你可以大膽發言,把你的想法都儘管說出來!」
其他科學家們也紛紛開口,無比友善。
羅小舟更加緊張了。
「我先說清楚,我見過的地方不是文獻,是比較……呃,我直接說我的理論吧。」
「秦老師白板上那六條,那套設定一條一條全能對上。」
「六條全中,就不是巧合了。」
「第一條,機制。」
「它不動原子本身,只動原子之間的距離。」
「還有上面寫的『分子間距』『體積重定義』」
「同一件事。」
「第二條,各向同性。」
「那套設定里的東西是整體等比縮放,人還是人的形狀,沒有方向性。」
「對上秦老師說的三個方向一起動。」
「第三條,質量。」
「這是那套設定里最反直覺的一點。」
「質量不跟著變。」
「變小的人打出來的拳還是原來那個重量。」
「變小的坦克能掛在鑰匙扣上,扔出去照樣是一輛坦克砸下來。」
「他這一頁寫的是什麼?」
羅小舟指著屏幕。
「【質量不變】。」
「一模一樣。」
頻道里有人手指在鍵盤上頓住了。
「第四條,擠掉的體積去哪了。」
羅小舟咽了口唾沫。
「那套設定里有一個地方,專門收這些東西。縮得太狠的人會掉進去,出不來。」
「它不在三維里。」
「天啟一號管它叫高維緩存。」
「名字不一樣,位置一樣。」
「第五條,可逆。」
「那東西從來不是只能變小。」
「同一套裝置反著用就是變大。」
「他把兩個方向的箭頭都畫了。」
「第六條。」
羅小舟停了一下,抬手比了個手勢。
「白板最下面那個圈套圈,秦老師單獨框出來的那個。」
「那套設定里,變小的東西必須跟外界維持一個參照。」
「維持不住,一鬆手就彈回原尺寸。」
「那個部件壞掉的人會失控,會一直縮下去,縮到掉進第四條說的那個地方。」
「天啟一號嘴裡念的那個詞——」
「尺度錨點。」
會議頻道徹底沒聲了。
秦岳站在白板前,一動沒動。
半晌,他伸手,把那六條從上到下一一划過去。
六道勾。
「……對得上。」
他的聲音很輕。
「全部對得上。」
龍衛國的手指終於從桌面上抬起來。
「那東西。」
「叫什麼名字。」
十個窗口。
所有人都在等。
羅小舟抱著電腦,使勁咽了一下口水。
「可能是電影裡比較玄幻離譜的技術,它叫——皮姆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