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景象再度變換。
靈山佛國、七寶蓮池、慶雲仙鶴,如同被剝去了一層又一層的繪卷,無聲無息地褪去。
四道身影從虛空中緩緩走出,分列四方,將陸離圍在核心。
每一道身影都散發著恢宏浩瀚的佛意,金光照徹半邊天穹,正是西域佛宗的四位佛君。
大日明光佛君立於東,菩提無量佛君立於西方,空明寂滅佛君立於南,金剛持國佛君立於北。
隱約之間,還有一道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氣息,籠罩全場。
四位佛君,無一不是大乘。
這才是佛宗真正的底蘊。
也是今日這場局真正的殺招。
陸離環顧四周,咧嘴一笑:
「四位,陣仗不小。」
為首的大日明光佛君雙手合十,周身佛光如旭日初升般溫煦而浩瀚,將半邊天穹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他的聲音平和而莊重,如同古寺晨鐘在雲端悠悠迴蕩:
「萬法妖君果然名不虛傳。」
「我佛宗神通『夢幻泡影』,乃是以佛國淨土為基、以眾生願力為引的大乘幻法。」
」妖君卻能如此遊刃有餘,不知又是施展的何方神通?」
陸離負手而立,青袍在佛光中紋絲不動,語氣隨意:「小把戲而已,名曰鏡花水月。」
大日明光佛君微微頷首,面上依舊是那副慈悲莊嚴的神色。
他話鋒一轉。
那雙清澈如古泉的佛眸定定望向陸離,「妖君,今日我等齊聚於此,並非定要與妖君兵刃相見。」
「若妖君肯回頭是岸,入我佛宗修行,慈航普照佛君的因果,我大日梵我宗可以既往不咎。」
陸離原本好整以暇地聽著這番套話,忽然神色微微一動,不經意間往下方瞥了一眼。
陸離收回目光,抬手撓了撓耳朵,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跳過這些囉嗦的過場吧。」
「有什麼手段,趕緊使出來,否則我可要揍人了。」
「此妖類冥頑不靈!」
「諸位,我等還是各展手段,降妖伏魔吧!」
金剛持國佛君怒目圓瞪,金剛怒目的威壓如同實質般從高空碾壓而下,聲如洪鐘,震得周遭的佛光都在微微顫抖。
話音落定,四位佛君皆是輕輕一嘆。
旋即同時而動。
大日明光佛君雙手結印,身後驟然升起一輪煌煌大日。
那不是尋常的術法虛影,而是以佛門無上願力凝聚的大日佛光,熾熱、純粹、普照十方。
大日冉冉升起,將整片天穹都染成了刺目的金白色,佛光所過之處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變形,連空間都在那一輪大日的照耀下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大日中心的佛君如同一尊真正的太陽神祇,雙手法印再變,萬丈佛光化作一道貫通天地的金色光柱,朝陸離當頭轟落。
空明寂滅佛君佛掌一展,無聲無息。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只有一片極致的寂靜從他掌心擴散開來。
寂滅佛光所過之處,色彩褪去,聲音消弭,連靈氣都失去了活力。
五感被剝奪,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一切感知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神魂中抽離。
六識盡滅,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如同有人將一盞盞燈逐一掐滅。
若說大日明光佛君的神通是「生」的極致,是光明的普照,那麼空明寂滅佛君的神通便是「滅」的極致,是虛無的降臨。
菩提無量佛君雙手合十,身後一株參天菩提虛影拔地而起。
那菩提樹通體翠綠如玉,枝葉繁茂遮天蔽日,每一片樹葉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佛門真言。
他掐指點出,一道菩提無量光自菩提樹罩落,那光芒並不如何刺目,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定力,如同將整個世界都定格在了這一瞬。
定身、定魂、定因果。
在菩提無量光的照耀下,一切變化都被強行中止。這是佛門最頂級的困敵之術,便是大乘修士被這光芒定住,也極難掙脫。
最後是金剛持國佛君,他周身佛光暴漲,身形在虛空中急劇膨脹,化作一尊百丈之巨的金剛不動明王。
那明王通體呈赤金之色,三頭六臂,六隻手中各持金剛杵、金剛劍、金剛鈴、金剛索、金剛輪與金剛印,每一件都是降妖伏魔的佛門至寶。
明王怒目圓睜,口中發出一聲震徹天地的怒吼,六臂齊揮,金剛杵與金剛劍同時朝陸離當頭砸落。
那拳鋒裹挾的力道足以開山裂海,金剛杵上的梵文在高速墜落中燃起熊熊業火,將整片天穹都映成了暗紅色。
四位佛君的聯手施為,各展其長。
面對這等陣仗。
任何大乘修士都不能無動於衷。
然而陸離既沒有閃避,也沒有施法。
他只是抬起右手,一指點向自己的眉心。
在他靈台深處,那團煉化了許久的漆黑本源驟然甦醒。
一道極致的黑暗從他眉心綻放而出。
那黑暗不是尋常的陰煞之氣,不是遮蔽雙目的障眼法,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純粹的虛無。
是謂地獄,無間!
時無間,空無間,萬劫無間。
黑暗以陸離為中心,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去。
大日明光佛君的熾熱烈陽率先撞入那片黑暗。
那足以灼穿虛空、淨化一切邪祟的佛光,在觸及無間黑暗的瞬間便如同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抵消,不是被壓制。
而是落入一個無限拉伸的時空之中,那道金色光柱在黑暗中飛掠了不知多少萬里,卻永遠也無法觸及近在咫尺的陸離。
空明寂滅佛君的寂滅佛光緊隨其後,然而寂滅遇上無間,虛無碰上萬劫,兩者在規則層面上便開始劇烈角力。
寂滅剝奪五感六識,無間則將剝奪的過程無限拉長,那剝奪之力在無間的亂流中被切割成了無數碎片,永遠也無法徹底降臨。
菩提無量佛君的定身之光在無間地獄的混沌時空中更是無從下手。
無間地獄之中,既無明確的空間,也無明確的時間,那道菩提光在黑暗中四處遊蕩,如同一個失去了方向的旅人。
最後殺到的是金剛持國佛君。
他那六隻金剛巨臂同時揮下,裹挾著降妖伏魔的滔天威勢,重重砸入那片黑暗之中。
然後他便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詭異的境地。
拳鋒上的力量在脫離他身體的瞬間便被無限稀釋,明明只隔了數丈的距離,卻仿佛隔了一片無垠的宇宙。
他的金剛杵砸在虛無處,他的金剛劍斬在虛無處,他的金剛輪碾過虛無處,每一擊都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沒有東西」上。
陸離站在無間地獄的核心,周身被那團極致黑暗包裹,青袍在萬劫之力的流轉中輕輕飄動。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層層黑暗,掃過四位佛君那或驚愕或凝重或憤怒的面孔。
沒有人能勘破無間的規則,便沒有人能真正觸碰到他,反之,他們只能挨揍。
陸離嘴角微微一勾:「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