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盛沉默了很久,御案上的燭火將他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然後他笑了,笑聲從低沉到洪亮,震得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好好好!此計甚妙!」
「此事便交予鎮魔司全權辦理。」
「大神官,就勞你親自走一趟佛宗。」
「臣,遵旨。」
大神官騰雲駕霧,橫跨萬里。
來到西域佛宗之地。
佛宗四脈以大日梵我宗為主對外,只是自桑格活佛圓寂之後,大日梵我宗便由大日明光佛君主事。
靈鷲峰頂,佛光氤氳如霧。
大神官與大日明光佛君相對而坐於菩提樹下,開門見山道:「佛宗若想誅殺青鱗萬法妖君,此次便是最好的機會。」
大日明光佛君雙手合十。
那雙清澈而深邃的佛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靜靜聽著大神官將全盤謀劃一一道來。
盞茶之後,大神官起身告辭,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天際盡頭。
大日明光佛君回到大日如來殿中,在佛前盤膝而坐,誦經一日一夜。
木魚聲不急不緩,梵音在大殿中悠悠迴蕩。
待最後一個音節落定,他緩緩睜開雙眼,聲音平和如常:「承雲,你進來。」
殿門被輕輕推開。
帶髮修行的蕭承雲緩步入殿。
他身著月白僧袍,髮髻未剃,面容依舊英俊,但那雙曾經熱誠坦蕩的眼眸中如今已沉澱下歲月與佛法共同淬鍊出的沉靜。
他朝大日明光佛君合十行禮:「師父。」
「既然如今晉國遭難,你身負人皇血脈,便走一趟吧,回到你來時的地方。」
大日明光佛君的語氣淡然。
蕭承雲合十躬身,沒有半點情緒波動:
「是,師父。」
他轉身走出大殿。
月白僧袍在靈鷲峰的晨風中輕輕飄動。
目送蕭承雲遠去,大日明光佛君重新闔上雙眼。
片刻之後,他的神識化作三道無形的漣漪,穿透靈鷲峰的重重結界,分別傳向爛柯寺、寂空禪院與須彌宗。
他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在每一位佛君的神識深處同時響起:「諸位,時機已至。」
短暫的沉默後,三道截然不同的聲音在神識中回饋訊息:「當遵師兄法旨。」
靈鷲峰頂重新歸於沉寂。
只有那盞長明燈火在佛前輕輕搖曳。
一月之後,九州局勢風雲變幻。
蕭承雲以佛子之身自西域佛宗修法歸來,堂而皇之直往南晉京城。
而北齊鐵騎竟自行從京城撤走,連蕭承雲的面都沒碰。
天下譁然。
有人說蕭承雲有佛宗支持繼承人皇大統,北齊不欲與佛宗交惡。
然而無論世人如何揣測,隨著蕭承雲一路東進,原本四處流竄的南晉殘部竟自行匯聚到了他的身邊,擁護其為蕭家正統。
那些潰散的兵馬、流亡的官員、在戰火中失去了主心骨的南晉舊臣。
除了在鎮南關的蕭承安。
又有了一個可以追隨的旗幟。
而原本蕭承安辛辛苦苦在鎮南關匯聚的兵將,此刻更是錯愕。
他們整頓人手、厲兵秣馬,原本已準備好北上與北齊決一死戰。
沒想到北齊竟然主動撤兵了。
而消失日久的蕭承雲竟以佛子之身重新現身,堂而皇之地成了正統的人皇繼承人。
蕭承安麾下眾人起初還以為是北齊的誘敵之計,但斥候一撥接一撥地回報,答案都是同一個,北齊真的退兵了。
蕭承安只覺得自己蓄勢已久的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了空處。
不僅如此,他們還要重新組織人手,分赴各地城鎮維持秩序。
北齊撤走之後留下的權力真空,若不能及時填補,極易引發暴亂。
蕭承安忙得焦頭爛額之際,京城忽然傳訊。
一月之後,蕭承雲登基,召集在外將領官員全都回京,其中就包括蕭承安。
蕭承安知道,這是佛宗的陽謀。
若不回京,便會被打為叛逆,他辛辛苦苦在鎮南關集結的南晉殘部將師出無名。
那些追隨他的將士也會被扣上叛國的帽子。
若是回京,恐怕會被一網打盡。
京城如今是佛宗的地盤,蕭承雲不過是一枚棋子,他若踏入那座城,生死便不由自己做主了。
蕭承安心有惴惴,輾轉難眠了一夜,次日清晨便趕往漓湖求見陸離。
湖心島上,陸離正坐在礁石上垂釣。
聽罷蕭承安的來意,他將釣竿擱在礁石旁,拎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清茶,語氣平淡:
「我不是蕭家人,沒辦法幫你做決定。」
「不過,這裡倒是有一位蕭家老祖。」
他放下茶壺,並指一揚。
漓湖萬頃碧波之下,一道沉寂許久的赤金光芒驟然亮起。
湖面無聲分開,一口赤金棺槨從湖底緩緩升起,落在湖心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這是蕭家二祖,蕭青楓。
陸離端茶抿了一口,「如今事關蕭家血脈繼承的大事,當由你們自家老祖決斷。」
你自己決定喚不喚他。」
蕭承安望著那口赤金棺槨,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撩袍跪倒在棺槨之前。
他以蕭家秘法催動血脈之力,雙手結印,口中誦念著蕭家相傳的神秘咒文。
棺身上刻錄的符文隨著他的咒聲逐一亮起,從棺首向棺尾依次蔓延。
當最後一道符文亮起時,棺蓋轟然打開。
一道溫潤如玉的青光從棺中透出,有身影緩緩從棺槨中坐起。
那是一個身穿青玉長袍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目清俊至極,眉心一點紅痣微微泛光。
他的氣息並不如何驚人,卻有一種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屏息的深邃感,像是面對著一座沉睡已久的山嶽。
蕭青楓睜開眼。
那雙清澈如溪的眼眸中倒映著天光雲影。
他舉頭望天,沉默了許久,像是在感知這片天地在漫長沉睡中發生的所有變化。
終於他開口,聲音溫潤清澈,帶著一種隔了太久歲月才會有的,卻說不清是悲傷還是釋然。
「原來如此。」
「我那老大哥和小燁子,都死了啊。」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跪在棺前的蕭承安身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小安子,你做得不錯。」
「蕭家還剩你這樣的子孫,也不算辱沒人皇傳承,這一次,我隨你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