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虛影尚在虛空中緩緩消散,那一道道暗色的鱗片輪廓如同被晚風吹散的煙雲般逐層淡去,但方才那一拳的餘威依然在武殿的穹頂之下震盪著,連頭頂天窗中傾瀉下來的光柱都仿佛被那股力量擾動了片刻,光線之中浮動的塵埃以一種不同尋常的頻率翻湧著。
楊群的身體從精鐵柱子的表面滑落的瞬間,他的右掌按在膝蓋上方的布料處,指尖的骨節因為用力而泛出白色,胸口那道因為劇震而湧上喉頭的咸腥氣息被他以極大的意志力強壓了回去。
而就在下一個呼吸之間,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楊群胸前貼身處驟然亮起,如同沉睡了許久的古銅燈盞被一滴熱油喚醒,以極快的速度從他的前胸向肩背和腰腹延展擴散開來。
光芒所過之處,一件通體由暗金色細密鱗甲片編織而成的鎖子甲從楊群貼身的衣物之下浮現而出,甲片的邊緣靈紋流動,每一片都仿佛有著獨立的呼吸節奏,在他的前胸、後背和腰腹部位形成了一層厚實而完整的防禦覆蓋層。
劉弘的目光在那件金剛鎖子甲亮起的瞬間便微微一凝。他站在數十丈外,右拳的指骨依然感受著方才那記「饕餮吞天」被某種硬物阻擋時的反震觸感。
那種反震和打在肉身或普通法器上的感覺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如同拳鋒鑿進了一面經過煉製的鐵壁時的沉悶阻滯感,力量的傳遞在某個關鍵節點上被一層堅韌的中介層吸收了大半,只有不足六成的力道真正穿透了過去。
楊群望著劉弘說了一句話:「你很好!我得認真對待了!」
楊群的嘴角有血跡正在緩緩滲出,一道暗紅色的細線沿著他的下頜邊緣垂落下來,滴在他胸前那件剛剛激活的金剛鎖子甲的前胸甲片之上,暗金色的鱗片上綻開了一朵小小的血花隨即又被甲片自行散發出的靈光蒸乾。
楊群在初賽之中一路橫掃晉級,他憑藉的全都是自己那套煉體功法和瞬勁瞬步的強大壓制力,從未在一次遭遇戰之中被逼到需要祭出防禦法器來保命的地步。
然而此刻被劉弘那記饕餮吞天硬生生砸出了一道清晰可見的裂縫。
楊群吐出的三口鮮血之中有兩口是因為拳勁穿透了金剛鎖子甲的防禦層之後對他內臟造成的衝擊,第三口則是因為那一拳之中蘊含的某種古怪的力道在他經脈之中殘留了一瞬間的震盪餘波,讓他不得不以血液裹挾著那股殘餘力量一起排出體外。
楊群站在擂台邊緣那根扭曲變形的精鐵柱子旁邊,身體微微前傾,雙肩下沉,整個人的重心在膝蓋彎曲的一瞬間降到了更低的水平位置,如同一頭即將撲躍的猛獸在最後一次發力之前壓低了姿態。
劉弘捕捉到了楊群姿態變化中所傳遞出來的全部信息,腳下已經開始了新的步法移動,準備在楊群下一次出手之前先發制人地將那件防禦法器的承受極限再次推向更深處。
右拳已經開始匯聚新一圈「森羅死印」的積疊,饕餮虛影雖然已經消散了大半但丹田之中那股被激活的蠻荒之力尚未完全退潮,只要他再次蓄力便能在短暫的時間內重新凝聚出足夠強度的第二擊。
劉弘身形化為一道青灰色的殘影,朝著楊群的方向再次席捲而去,速度比方才更快了一線。
而就在劉弘身形穿越大半個擂台、右拳即將轟出的那一瞬間,異變突起。
兩道暗影從楊群身體左右兩側的空氣之中憑空浮現而出,如同兩扇原本閉合在虛空之中的鐵門被人從內側猛然推開。
暗影散去之後露出的形體讓所有注視著擂台的人在同一時刻瞳孔驟聚,那兩具形體比常人高出將近半個身位,通體以某種灰黑色的金屬鑄造而成,表面布滿了粗獷而密集的鍛造錘痕,雙臂粗壯如殿中石柱,十指張開時每一根指骨都泛著被反覆打磨之後才能形成的冷硬光澤。
三雙只拳頭在這一刻同時砸向了劉弘的方向。
楊群的雙拳分別和兩具金屬巨人的左右拳在虛空中匯聚成一道寬厚如鐵幕般的打擊面,那三股力量在同一瞬間作用在同一片區域之上,精鐵擂台的表面被這股合擊的力量震得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呻吟,整座擂台都在那一擊之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位移。
劉弘的身體在拳面接觸到他防禦姿態的前一瞬已經做了一次最大幅度的緊急後仰和側移,但他的左肩仍然被三股拳勁之中最邊緣的一股餘波擦中,整個人如同被一片被狂風吹離了樹枝的葉片般向後飛退了出去,靴底在精鐵擂台的表面摩擦出一串四濺的火星和一道淺白色的拖痕,直到他在擂台另一端的邊緣處踉蹌了一下才重新穩住了身形。
劉弘的左肩被那股力量震得微微發麻,雖然並未傷及筋骨卻足以讓他的眉頭忍不住一皺。
人群之中短暫的安靜之後再次炸開。有人指著擂台上那兩具金屬巨人失聲驚呼:
「那是什麼東西?」
連續數聲同樣的驚呼從不同的位置先後響起,在武殿的穹頂之下迴蕩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時刻被那兩具灰黑色金屬巨人的龐大輪廓所占據,那些此前還在為劉弘方才那記饕餮吞天而歡呼喝彩的聲音現在全部轉變成了困惑和震撼。
兩具金屬傀儡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楊群的左右兩側,如同兩座沉默的衛塔,它們的拳頭尚未完全收回,拳鋒表面殘留著因為方才那一擊而微微發燙的溫度。
楊群沒有給劉弘喘息的機會,眼中寒光一閃,身體兩側的兩具金屬傀儡便同時邁開了沉重而規整的步伐,每一步落在那青石地面之上都會留下一道淺淺的凹陷和一陣沉悶的震響。
它們與楊群的攻擊節奏配合得極為默契,如同同一個意志支配下的三具軀體同時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朝著同一個目標包抄過去。
劉弘的腳下連續變換了三次方位,每一次都在楊群和傀儡拳鋒之間尋找著最窄的那道縫隙進行閃避,但三股進攻力量的網絡比方才面對一個對手時複雜了何止數倍。
其中一次劉弘幾乎是貼著那兩具傀儡的拳鋒交錯之間的空隙滑過去的,而在他身後,其中一具傀儡的巨拳砸在了擂台邊緣那根精鐵柱子之上,轟然一聲巨響之後那根海碗粗的鐵柱被砸得直接扭曲變形,整體向著一側彎折了過去,裂紋從撞擊中心向著柱身的上下兩端同時蔓延,鐵皮翻卷裂開的碎片四散飛射。
擂台周圍觀眾席上的騷動正在變得越來越劇烈。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地猜測那兩具金屬傀儡的來歷和品級,有人在大聲提醒楊群注意背後,有人則純粹被那種巨力砸彎鐵柱的場面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片混亂而嘈雜的聲浪之中,一道清晰而尖銳的聲音從觀眾席的某個位置穿透了所有雜音直直地傳入了劉弘的耳中:
「這是佛宗煉製的傀儡『大力金剛』!劉弘小心!」
一句話頓時吸引了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無數目光紛紛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連擂台上的楊群都忍不住微微意外地朝那個方向投去了一瞥。
劉弘在躲過又一記合力攻擊之後借勢退開數丈,趁著那短暫的間距迅速辨識出了聲音主人的方位,是李倓!
「佛宗煉製的大力金剛傀儡!」
劉弘在李倓喊出這幾個字的瞬間便將聽到的信息與自己所知的知識儲備做了快速銜接。
曾經在太玄派的卷宗記錄之中讀到過關於佛宗某些制式戰鬥傀儡的簡要描述,那些傀儡以金屬和特殊合金為主體,內部以佛門獨有的願力符文和靈石驅動系統作為動力核心,戰鬥方式簡單而高效,就是硬、重、快、准,以近乎蠻橫的力量壓制對手。
楊群此刻操控的那兩具傀儡散發出的氣息層次與他自己的假丹境修為大致相當,粗略判斷應當也是築基後期的品級。
這意味著他從方才的一對一局面陡然變成了以一人之力同時面對三個築基後期級別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