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目睹了劉弘、楊群兩人第一輪最後一次激烈交鋒，並各自退開的對峙場面之後，寂靜了大約兩三個呼吸。
擂台之下觀戰區上，那些同樣已經進入了最終二十人名單的精英考生們臉上各自浮現出了不同程度的微妙神情。
「這兩個傢伙居然還收著實力！」
馮璋雙手抱臂倚在座位的靠背上，目光緊鎖著台上那道依然站得筆直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卻沒有開口。
金岳則微微側過頭和旁邊的張溫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兩人之間沒有交談卻顯然都在對方的眼底讀出了同樣的信息:
之前他們在了解劉弘在童生試時的表現時並未覺得此人有什麼過人的特殊之處，可方才那幾拳的力量和速度已經完全推翻了他們此前的全部預判。
張溫倒吸了一口涼氣，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金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也不知是贊同還是否定。
隔著幾排座位的寧川則依舊是一貫那種不動聲色的姿態，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扣在了膝蓋上方的布料表面，指節微微泛出白色，顯然心中也不是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
擂台上兩人隔著重新拉開的那段距離沉默地對峙了片刻。
因為是決賽第一天第一場，劉弘和楊群都不約而同的收著打，不過早得暴露底牌。
劉弘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右手的握拳姿勢，骨節之間那種因為連續硬碰了數十拳而產生的輕微酸麻感正在緩慢地消退，體內血氣流轉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兩成，丹田之中的靈力也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充盈狀態。
望著對面的楊群，劉弘心中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從開場到現在，兩人都沒有動用任何法器。
這是一場純粹依靠肉身和拳腳的對決，而兩人在僅僅依靠肉身力量的情況下便已經打出了足以讓在場所有人為之屏息的驚人烈度。
若是各自祭出法器、亮出真正壓箱底的底牌，那將是另一重完全不同的層次。
而在對面的楊群眼中，劉弘此刻呈現出的是一個同樣讓他心中發緊的輪廓。
從初賽一路殺上來的這幾日楊群對自己的瞬拳和瞬步有著絕對的自信，憑這套煉體絕學他在八百人的淘汰賽之中沒有遇到過任何一個需要他出到三成以上力量的對手。
然而此刻站在十丈之外的那個青色身影，方才與他硬碰硬地對轟了數十拳卻始終保持著呼吸平穩、面色如常的狀態，甚至在他最後那一記變向劈斬之中反過來逼退了他的攻勢。
楊群的目光掃過劉弘的肩臂線條和腿腳姿態，確認對方的煉體功底絕不遜色於自己，甚至可能在某一兩項指標之上猶有超出。
而同樣讓楊群在意的是，劉弘至今沒有使用任何法器或者符籙類的外物輔助，這說明對方也同樣在隱藏著更深的牌面沒有翻開。
兩人隔著十丈相對而立，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神之中看出了同樣的判斷：
「這傢伙到現在都沒用法器已經這麼難纏了，等他認真起來把法器亮出來的那一刻，局面恐怕會更加棘手。」
而先出手的那個人，依然是楊群。
他所擅長的瞬步並非守勢，而是以攻代守的壓迫型戰鬥方式，任何一段時間的靜默對峙都會削弱他那種憑藉高速壓制對手所建立起來的節奏優勢。
於是楊群在深呼吸了兩次之後右腳猛然一踏，整個人如同一頭被突然鬆開了鎖鏈的猛獸般再度沖了出去。
數十丈的擂台距離在瞬步的加持之下仿佛只是一條線的寬度，他身體前傾的姿態保持不變，右拳在這一衝的末端猛然翻起，朝劉弘的頭頂重重地劈落下來。
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要沉重三分，拳風過處空氣被擠壓得發出如同巨石擦過鐵壁的低沉摩擦聲，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壓力從半空中朝著劉弘的顱頂籠罩下去，威勢之強讓擂台邊緣那排精鐵柱子的表面都因為餘波震顫而發出了細密的共鳴聲。
劉弘這一次沒有閃避，右拳在楊群那記斬擊抵達頭頂之前的上一個呼吸便已經迎了上去，速度比楊群的拳頭還要快出一線，拳鋒所過之處虛空之中殘留下一道幾乎肉眼可見的銀色軌跡，如同刀刃劃開水面時留下的那道筆直的尾痕。
兩隻拳頭在半空中正面相撞，爆發出一種完全不似血肉碰撞該有的金屬般尖嘯，那聲響穿透了空氣和石壁直接扎入在場每個人的耳膜之中。
緊接著便是一連串密集到令人喘不過氣的碰撞聲，兩人的拳腳交替攻防的頻率在短短十餘個呼吸之內攀升到了令人目不暇接的層次，每一次撞擊都在精鐵擂台的表面傳遞出沉重的震動，整座擂台隨之微微搖晃，仿佛那鐵質結構正在兩股力量的反覆衝擊之下逐漸喪失了固有的穩定。
擂台下觀戰的人群之中有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有人握緊了扶手瞪大眼睛不敢錯過任何一個瞬間，有人被那種毫無花巧、拳拳到肉的原始戰鬥方式刺激得渾身發熱，握緊的拳頭在膝頭上輕微顫抖著，仿佛恨不得自己也能跳上擂台與兩人之中的任何一個面對面地硬碰數十回合。
煉體修士之間那種純粹的、摒棄了一切外物輔助的肉身對抗，遠比那些遠距離的鬥法更能觸動觀者心底深處某種原始而野性的共鳴。
每一次拳鋒交錯的悶響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胸腔的正中央，每一次閃避和突進的速度感都讓人不由自主地跟著屏息或喘息。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片鼎沸的歡呼和喝彩聲之中感到了一種身臨其境的錯覺，仿佛台上正在以拳腳搏殺的那個人是自己一般，那種粗糲而直接的力量交換讓所有人的血都熱了起來。
轟！轟！轟！轟！轟！
連續的碰撞聲如同鐵匠鋪中最密集的那一陣鍛打節奏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劉弘一邊以右拳格擋著楊群源源不斷從各個方向襲來的瞬拳，一邊在每一次碰撞的間隙之中繼續觀察和解析著對方那種詭異而高效的攻擊模式。
拳頭與拳頭之間交替碰撞的時候劉弘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楊群每一拳的力量在微微波動，有時猛漲有時略退，那種變化並非疲勞所致的衰減而更像是一種主動調節的節奏控制。
這個對手真正可怕的地方其實並不在於他的基礎力量有多麼誇張，也不在於他的出拳速度有多麼驚人，在這兩方面劉弘的煉體根基完全可以做到不落下風。
楊群在於他那種獨特的、將血氣和靈力以特殊技巧反覆疊加之後集中迸發的發勁方式。
那種技巧讓每一拳的實際威力都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大得多，正常的實力評判尺度在對上這種打法的時候幾乎完全失效。
就如同一個人明明只出了一分力，打在你身上的那一拳卻有著三分甚至五分的實際效果，這種錯位感足以讓任何輕視它的對手在第一次交鋒之中吃到大虧。
劉弘心中將這種技巧和當初自己修煉過的「森羅死印」做了一個粗略的對比。
森羅死印同樣是將靈力在體內以特定頻率和層次逐圈疊加、在爆發的那一刻將積攢的全部力量集中釋放出來的戰鬥神通，本質上和楊群那種發勁方式有著高度相似的底層邏輯。
但兩者在實現路徑和具體表現形態上又存在著明顯的差異:
森羅死印需要更長的預積時間和更明顯的靈力波動前兆，而楊群那種技巧近乎於本能般的瞬時釋放，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準備和蓄力的間隙，這使得他在實戰之中的攻擊節奏要快得多。
然而劉弘在對轟了數十拳之後也逐漸察覺到了對方那種技巧的另一個側面:楊群雖然爆發速度快，但每一次爆發所疊加的層數似乎無法做到太高。
正常的血氣或靈力疊加理論上可以累積到兩層、三層、甚至更高倍數的威力增幅，但楊群眼下打出來的每一拳雖然比正常狀態強出不少卻遠未達到那種倍數性的質變，說明他的技巧或許並不完整。
劉弘一邊以右拳格擋著迎面而來的又一記瞬拳一邊在心中暗暗將這個判斷又過了一遍。
他不知道楊群這套煉體絕學是從何處學來的，也不知道它確切叫什麼名字，但從「森羅死印」的修行經驗出發能夠斷定一件事楊群學到的這套發勁神通缺了一些關鍵的東西，缺了那些讓他能夠將疊加層次真正推到更高境界的後續部分。
如果楊群學的是完整版，眼下的局面恐怕會徹底倒向另一邊。但正因為那套技巧的不完整，才給了劉弘通過自己的積累和底牌來完成逆轉的機會。
劉弘眼中一道雪亮的光芒在那一個瞬間閃過。右拳在接住楊群下一記劈落的斬擊之時不再硬碰硬地推開，而是借著那股衝擊力向後撤了半步，同時左手在身前劃了一道半圓形的軌跡：
「土牆術！」
一道土黃色的靈力隨著劉弘的指尖掠過之處迅速凝結成一面厚實的土牆，猛然豎立在他與楊群之間。
楊群面對那面突兀升起的土牆時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嗤笑的細微表情，右拳沒有做任何躲避或變向的調整便直直地轟了上去，嘴裡低低說了一句：「雕蟲小技。」
他的拳頭落在土牆表面的瞬間便將它擊碎成了一片飛散的灰褐色煙塵，碎石和粉末在陽光中如雨點般四散飄落。
而在楊群擊碎土牆的那個空檔之中，劉弘的手在身後已經完成了整整三圈內壓的靈力積疊。
森羅死印在經脈之中極速壓縮凝聚的質感他再熟悉不過，每一圈疊加所帶來的那種經脈中微微發脹的飽實感依次傳遞到丹田、沿著脊柱攀升至右肩、最終匯入那隻懸而未發的右拳之中。
三層疊加，已經足以讓這一拳的實際威力超出劉弘正常水準的將近一半。
劉弘的右手從腰間翻起的時候，周身氣息發生了最後一次也是最大一次規模的驟然攀升。
一道巨大的虛影在他身後的虛空中猛然凝聚成形，那是一隻通體覆蓋著厚重甲冑般的暗色鱗片、闊口獠牙、雙目如銅鈴的巨獸輪廓，饕餮之相清晰得仿佛要從虛空中跨入現實。那隻饕餮張開大口的瞬間，一股仿佛能吞噬萬物氣息的蠻荒之威從虛空之中傳遞而出，將劉弘原本已經極為雄渾的氣息又硬生生地拔高了三分。
嘶鳴聲從虛影的口中刺破空氣傳遍整座武殿，那聲音低沉而沙啞，如同一頭在沉睡了千年之後被重新喚醒的洪荒猛獸從地底發出了第一聲吼叫。
轟的一聲巨響，楊群的身軀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巨力從地面彈射而起的石子，整個人在空中劃出一道並不優美的弧線，後背重重地砸在了擂台邊緣那根精鐵柱子之上。
擂台四周那陣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在這一刻出現了一次短暫的斷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根鐵柱前面單膝跪地的楊群身上，又轉向擂台中央那個正緩緩收起右拳、面色如常的青色身影。
寧川的身體微微前傾，低低地吐出幾個字來：「拳在意先……這傢伙是妖孽麼？！」
他的聲音極輕，旁邊的王沖卻聽見了，猛地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王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擂台。
劉弘站在擂台中央，將右手收回身側，那一拳積攢的全部力量已經在剛才那次撞擊之中完整地釋放了出去，此刻經脈中殘餘的靈力正在以一種從容的速度回落。
他望向數丈之外單膝跪地的楊群，微微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卻清晰：
「楊兄，得罪了。」
然後劉弘的左手在身側微微握緊了一下，新的靈力正在緩慢地朝著那隻尚未動用的左拳方向匯聚。
饕餮虛影在劉弘身後的天空中尚未完全散去，它的輪廓依然懸浮在武殿的穹頂之下，如同某種無聲的見證和宣告，方才那一拳只是一道前菜，真正的結束還在後面。
陽光從高處的天窗直直地照在擂台之上，將兩人的影子拉成一個向前伸展、一個蜷縮短促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姿態，在青灰色的地面上形成了鮮明而沉默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