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灃水河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河面上的風比白天大了一倍不止，呼呼地裹著冰碴子往人臉上抽。
河灘上昨夜值守的匠人們守著的火堆被吹得東倒西歪，火光把周圍的卵石照得忽亮忽暗。
郭帛瑤第一個跳下馬車。
下去之後她便開口指揮起眾人將東西卸下來。
「慢點！都慢點放！」
她一邊舉著從車上取下的火把，一邊扯著嗓子喊。
「尤其是那幾個裝齒輪的箱子，一定要輕拿輕放！」
「若是損壞一點，明天的活兒就全得停下等！」
郭帛瑤舉著火把，語氣嚴肅。
跟車的親衛聽到郭帛瑤的話立刻放慢了動作。
蒙毅從馬車上下來之後，便開始指揮一些尚未休息的匠人將河灘四周的火把全部點亮。
火光一個接一個亮起來，整片河灘被照得通明。
突然的光亮，惹得一些已經躺下休息的匠人和壯勞也開始探出頭往外看。
待到東西全都卸下來後，郭帛瑤在每個箱子前都蹲下看了一遍。
見沒問題後，她這才鬆了口氣，站起來搓了搓凍僵的手，四下掃了一圈。
郭帛瑤正琢磨著找個背風的地方對付一夜，蒙毅便走到了她面前。
他沒說廢話，直接朝不遠處一指。
郭帛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知何時，一頂小營帳突然出現在河灘靠岸的一側。
這是在今日白天，蒙毅特意派人來搭建的。
這幾日都要在沛水河灣，而郭帛瑤又是一介女子，總不能和他們一群大男人在一起住吧。
「郭姑娘，這幾日你便在這歇息吧。」
「這是某命人特意為你單獨搭的營帳，裡面已經備了厚褥。」
郭帛瑤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頂營帳，又看了一眼蒙毅。
「蒙上卿，還是你想得周到。」
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我就不客氣了。」
蒙毅嘴角掛著笑，輕輕點了點頭。
「明日起便是硬仗，姑娘早些歇息。」
郭帛瑤點點頭，沒再客套，掀開帳簾便走了進去。
見郭帛瑤走後，蒙毅轉身也走了。
進到帳內，裡面不光有厚褥，甚至在不遠處的角落裡，還有一個銅盆和巾帕。
見狀，郭帛瑤微微一笑。
簡單的洗漱過後，郭帛瑤便直接上了床，沉沉睡了過去.......
.......
次日清晨。
河面上的霧氣還沒散乾淨，灰濛濛的一片。
郭帛瑤已經站在了昨日打好的木樁基座前。
她到的時候，那些匠人和壯勞已在蒙毅的組織下集結完畢。
這些人一個個搓著手跺著腳，嘴裡不斷的呼著白氣。
郭帛瑤手裡拿著一根木棍，直接開口。
「今天第一步，把水輪的底座架上去！」
「先前打下的那四個木樁是承重核心，橫樑搭上去後，榫卯結構必須卡死，不能有一絲縫隙！」
說完，郭帛瑤又看向身旁站著的蒙毅。
「蒙上卿，勞煩您帶個五六人去把引水渠徹底挖通吧。」
「昨日雖蓋了草蓆，但渠底怕是還有些凍土需要清理。」
聽聞，蒙毅點了點頭後，便下去辦了。
蒙毅走後，郭帛瑤便開始指揮起眾人將橫樑抬起。
橫樑是提前按照圖紙尺寸裁好的，粗壯沉重，兩個人勉強抬得動。
壯勞們吆喝著號子，將第一根橫樑抬起，對準兩根木樁頂部的凹槽。
「嘿......起！」
沉悶的木槌敲擊聲在河灘上響了起來。
隨著敲擊聲的節奏，橫樑緩緩卡入凹槽。
郭帛瑤沒閒著，她蹲在基座旁邊，從懷裡掏出一截墨線，一頭壓在樁頂，一頭拉到對面的樁頂，繃直了看水平。
看完第一根，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左前方的樁子標高不對，高了半寸！」
她站起身指著那個位置，嗓門拔高了幾分。
「把橫樑抬起來，底下的木面削平！半寸的誤差等水輪轉起來，能把整個架子抖散架！」
說完，還怕一些匠人不懂，隨即又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水輪轉一圈，軸心承受的力是均勻分散到四個樁上的。」
「左前方高半寸，水輪轉起來重心就會偏，偏了之後力全壓到對角的那個樁上。」
「若是有一點誤差，雖然當時看不出什麼，但若連續轉個十天半月，那根樁子便會隨之斷裂，整個機器便會隨之癱瘓！」
聽到郭帛瑤的話，在場的匠人們不敢怠慢，將橫樑重新抬起，匠人親自操刀，一刨一刨地把樁頂的木面削平。
每削一層，郭帛瑤就拉一次墨線。
反覆了正好五次，她才點了點頭。
「行了，上樑。」
這一折騰便是大半個上午。
等到四根橫樑全部搭好、榫卯卡死、鐵釘加固之後，已經臨近正午了。
郭帛瑤繞著基座走了三圈，每個接口都用手按了按，每根梁都用腳踩了踩。
確認無誤後，她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大手一揮。
「上水輪！」
這是今天最關鍵的一步。
巨大的木製水輪被二十幾個壯勞用粗繩拴住，喊著號子緩緩吊了起來。
光是這東西的重量，就夠讓人捏一把汗了。
郭帛瑤沒站在基座旁邊，她跑到了引水渠邊上，從側面死死盯著水輪的軸心。
因為從正面看不出軸心有沒有偏，只有從側面才能看清。
「往下放！穩住！」
她的聲音在河灘上迴蕩。
隨著『咔噠』一聲悶響。
水輪的主軸穩穩落入了基座的承軸槽內。
河灘上響起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見狀，郭帛瑤快步走到基座旁，又招呼了五六名名壯勞一起，合力往前推了一把。
雖然還未通水，但水輪在軸槽內緩緩轉動了小半圈。
沒有異響，轉動的阻力在她預期之內。
郭帛瑤鬆開手，退後兩步，仰頭看著這個比她高出一倍有餘的龐然大物。
周圍的匠人們也全都仰著頭看著。
有人咽了口唾沫。
郭帛瑤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蒙毅。
「底座和水輪成了，可以把水引過來試水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