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明星稀。
同一日潁川郡,陽翟城東南方向約四十里,有一個名叫襄城的小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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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不大,城牆低矮,街面上冷冷清清。
入冬之後,這種偏僻小縣的夜來得格外早。
夜來的格外早並不說說天黑的早,只是一到天快黑了,街上便空無一人了。
城西角落有一片破舊的民宅。
而民宅裡面卻亮著燭光。
屋內坐著一個身材清秀,眉目精緻的宛若婦人,看樣子約莫三四十歲的男人。
他身穿一身粗布袍子,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
但他端坐的樣子卻一眼就能看出來此人是一個落魄的世家公子。
此人面前的案上鋪著一張羊皮製成的輿圖。
不管是上面繪畫的圖案還是標註的東西全都十分清晰。
若是有旁人看到他這張輿圖,一眼便能認出此圖不是尋常所見的輿圖。
因為上面每個郡旁邊,都會寫著一個姓氏。
潁川:韓
陳郡:楚
泗水郡:項
濟北郡:田
......
這赫然是一張足以串聯所有六國餘孽的串聯輿圖。
而坐在這張圖前的中年人,正是韓國五世為相的張氏一族最後的傳人。
張良!
滿門傾覆,家破人亡。
但他沒死。
他用了整整十幾年的時間隱姓埋名,走遍天下,就為了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大秦覆滅的機會。
而現在,嬴政推行的新政,讓他覺得這個機會正在逼近。
造紙、印書、蒙學、水車......
這些東西一樣接一樣地冒出來,每一樣都在打碎舊有的秩序。
世家大族靠什麼立足?
靠壟斷知識,靠把持官位,靠盤踞鄉里。
但蒙學讓庶民識了字,印書讓經義不再稀缺,鋼製農具讓百姓不再依賴他們的恩賜。
嬴政在挖他們的根。
張良太清楚了。
如果再不動手,用不了十年,六國舊貴族就會徹底變成一堆廢物。
所以半月前,他冒了一次險。
他去見了韓苗。
韓苗是舊韓公族旁支,在陽翟做了十年縣丞,手裡有人脈有關係。
再加上他是韓國舊相之子,所以韓苗自然而然便會輕易的被他說動。
而他也是用韓苗來試探了一下嬴政。
只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嬴政竟然始終都沒有一點動靜。
按照他的記憶來說,嬴政並不是一個會忍的人。
而現在反常的舉動只能說明一件事。
那就是嬴政一定在等著什麼。
至於是什麼,張良到現在還沒想明白。
但他知道,越等下去,對他們越不利。
就在正在思考的時候,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雖然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周圍張良卻聽得很清楚。
這也是他選擇這裡的原因。
聽聞,張良瞬間將手放到了腰間短刃上。
然後慢慢朝後門挪動。
就在他剛站起身的時候,院外傳來兩陣十分短促的叩門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張良這才鬆開放在短刃上的手,然後起身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了一條縫。
接著,一道身影快速的從院外進來。
等到這人進院之後,張良在周圍看了看。
見沒人後,他便拿起門旁破爛的掃帚將門前的腳步掃平才將門關上。
回頭,他便看見了一個四十來歲身穿短褐,滿臉風塵的中年人。
這是韓苗的表兄,韓齊。
見到張良之後,韓齊便抱拳朝著張良恭敬的開口。
「見過公子。」
張良沒理他,轉身走回屋內案旁坐下。
坐下之後他才看向跟著他進了屋的韓齊。
「說吧,這麼晚找來著何事?」
韓齊恭敬的開口。
「公子,韓苗讓我來傳您。」
「他說最近的陽翟城內多了不少生面孔。」
張良微微皺眉,將手放到身前的輿圖上問。
「什麼樣的生面孔?」
「賣炭的、趕車的、酒肆新來的夥計。」韓齊皺著眉,「都是近半月內出現的。」
「有多少?」
「韓苗說他能確認的至少有四五個,但實際數目恐怕更多。」
韓齊壓低聲音。
「這些人平日裡各干各的,互相之間看不出什麼往來,但他們出現的時間太巧了。」
張良沒有說話,他在思考剛剛韓齊說的話。
種種問題串聯起來,張良只能想到一種可能。
那就是現在的陽翟城已經被人布上網了。
而且布網的人絕對不是普通官吏。
探子之間互不相識,說明是單線聯絡。
「韓苗怎麼說?」張良問。
「他說暫且不動,等公子的指示。」
張良站起身來。
他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就在窗戶推開的一瞬間,外面的冷風瞬間灌入屋內,冷氣瞬間將屋內剛升起來的暖意頂走。
就在剛剛,張良已經想到了一個人。
那就是嬴政。
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做出這種事,除了背後的人是嬴政,張良想不到別人了。
想到這,張良的後背瞬間滾燙如火。
隨即他立刻轉過身來看著韓齊。
「告訴韓苗,從今日起收手。」
韓齊愣了一下。
「不要再見任何人,不要再做任何事。」
「從今日起,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韓齊張了張嘴,臉上寫滿了不解。
「公子,那我們……」
「我去泗水郡。」
說完,張良走回案前將案上的輿圖收入懷裡。
「項氏那邊,必須親自去一趟。」
韓齊的臉色變了。
泗水郡。
那是項氏的地盤,距離潁川幾百里。
而且項氏是什麼人?
楚國名將項燕的後人,手底下門客舊部無數。
「公子,泗水路遠,而且項氏......」
「項氏有人,有足夠多的人。」
張良打斷了他。
聽聞,韓齊立刻閉上了嘴。
「光靠潁川這幾個舊韓旁支肯定成不了事。」
「咱們一定要將所有能用的人和資源整合起來。」
張良邊說邊從榻上拿起一個灰色的布包。
他邊說邊往門外走去,腳步一刻未停。
「我走之後切記不要擅作主張,等某的消息。」
韓齊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張良走到門口,伸手拉開門。
在即將邁出門檻的時候,突然回過頭來,看了韓齊一眼。
「記住,嬴政不是傻子。」
「他現在不動手,不代表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