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潁川郡,陽翟城外三十里。
天還沒亮,姚賈便已經起床了。
此時他坐在案後,面前鋪著一張手繪的輿圖,圖上是從潁川開始往東延伸經陳郡、薛郡,直抵臨淄方向,而這些線路上則是密密麻麻的標著大約十幾個黑點。
而每一個點旁邊畫著一個特製的符號,若是沒有對標,哪怕是姚賈的身邊人都看不懂。
這些點正是他已經踩好或者正在踩的點。
突然,外面的門被敲響了三下。
聽聞,姚賈將輿圖收好後起身開門。
一開門,一個三十出頭的瘦高男人便出現在門前。
這人姓吳,是老秦人了。
此人倒是沒什麼別的特別的本領,但就有一點就是,此人對六國餘孽的恨意非常之深,這也是姚賈現在重用他的原因。
見是老吳,姚賈立刻使了使眼色讓其進來。
進來之後,老吳朝著姚賈拱了拱手。
「掌事,潁川到陳郡這條線,屬下已經跑了一趟。」
姚賈關門後便往院裡走去。
老吳跟在後面壓低聲音說著。
「沿途有三處客棧和兩間鐵鋪可以用。」
姚賈坐下之後問道。
「那掌柜的什麼底子?」
「一個是逃過兵役的舊韓人,欠了官府的稅,家裡老母病重,只要給他免了那筆稅,什麼都肯干。」
老吳站在姚賈身前恭敬的開口。
「另兩個是做小本買賣的,日子過得緊,給錢就肯辦事。」
姚賈點了點頭,沒急著說話。
「鐵鋪那兩個呢?」
「一個是流民出身,從趙地逃過來的,無親無故,只求有口飯吃。」
老吳頓了一下。
「另一個祖上被韓國舊貴欺壓過,全家差點餓死在路上,恨他們入骨。」
姚賈走到桌旁,將輿圖拿出來後在那條線旁畫了一個勾。
畫完之後,姚賈指著剛剛畫的那個勾看著老吳說道。
「客棧的用信物聯絡。」
「鐵鋪那兩個做暗哨,只負責傳消息,不參與任何行動。」
「而且跟在陽翟一樣,他們不用互相知道彼此存在。」
「只需讓他們聽你的命令即可。」
老吳點了點頭。
隨後,姚賈又指了指地圖上另一個方向。
薛郡。
「你辦完潁川到陳郡這段,不要回來。」
「直接往東走,去薛郡。」
說完,姚賈又在薛郡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
「到了薛郡之後先落腳,把當地的商隊摸清楚。」
「哪些隊伍常年跑關東,哪些隊伍跟舊貴族有往來,哪些隊伍的掌柜缺錢。」
「全都記下來,等我的人帶著信物來找你。」
老吳沒有多問一個字。
隨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上面刻著『吳』字的木片。
這是他的信物。
將信物交給姚賈之後,老吳便朝著姚賈微微躬身隨後道。
「掌事,屬下去了。」
姚賈朝他點了點頭。
隨後老吳轉身便走,腳步聲在院外響了幾下就消失了。
等到老吳徹底走後,姚賈重新將視線放到輿圖上。
黑廷署成立到現在,不過二十餘日。
可他手裡可用的人滿打滿算不超過三十個。
但這三十個人,已經被他撒了出去。
潁川留了五個,盯著韓苗和張良的動向。
陳郡方向派了三個,沿途建暗驛。
薛郡派了兩個探路。
還有幾個散在關東各處商隊中,以夥計和趕車人的身份混著。
剩下的人在全都在身旁待命。
姚賈靠在案後,閉上了眼。
三十個人鋪五六個郡,說出去像是笑話。
可二十年前,他一個人就攪亂了六國合縱。
那時候他連三十個人都沒有。
他只有一張嘴,和一腦子別人看不見的算計。
現在好歹還有三十條腿替他跑。
姚賈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到地圖上。
張良那條線,他已經交給了留守的執事盯著。
張良已經在三日前離開了陽翟城,有兩人一直在盯著他。
雖然張良還沒走遠,但他既然走了就一定是要去別人地方見其他人。
至於去見誰.....
想到這,姚賈的目光從潁川往東南移,落在『泗水郡』上。
項氏。
如果他是張良,下一步一定是去找『有兵』的人。
雖然項氏現在暫沒有公開的軍隊,但項氏畢竟在楚地經營了不知多少代,不管是門客還是舊部都多的數不清。
所以振臂一呼便可聚起數百上千的徒眾。
想到這,姚賈站起身來。
他不能一直待在陽翟了。
他必須要緊緊跟著張良的腳步,並且要在其經過的途中將『眼睛』全都布好。
姚賈把桌上所有紙條全部扔進灶中。
紙在火里燒成灰燼,連一個字都沒留。
但是輿圖他沒燒。
這張圖他得帶著,後面還要用。
他將輿圖折好塞進腰間的暗袋裡,然後換了一身行商打扮,背上一個舊褡褳。
褡褳里裝著幾匹粗布和一小袋銅錢,看著就像個走鄉串鎮的小貨郎。
推門出去的時候,外面的天還沒亮。
院子裡的枯井旁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姚賈沒有回頭看那間破舊糧鋪。
他沿著田埂走了一段路後,匯入了馳道上一支正在出發的商隊。
商隊的掌柜是他三天前搭上的,給了五十錢的搭車費,沒多問一句話。
車簾放下來後,誰也看不見裡面坐著的人。
姚賈靠在貨袋上,閉上了眼。
下一站,陳郡。
但他心裡清楚,他真正要去的地方不是陳郡。
他要把這張網從潁川一直織到齊地。
在張良把六國餘孽串成一條線之前,他必須先把自己的線鋪到每一個節點上。
馬車在馳道上顛著跑了起來。
姚賈在車廂里睜開一隻眼,透過簾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東邊剛剛泛白。
他又閉上了眼,嘴裡輕輕念了一句。
「張良啊張良......」
「某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