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鈞聽到嬴政的話後沒有說話。
他靠在榻上,望著偏室的梁栿,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開口。
「陛下。」
嬴政站在窗邊沒有轉身。
說完,趙承鈞便掀開了蓋在身上的大氅一角,隨後將腿上的長褲往上卷。
嬴政聽到聲音後轉身。
一轉身,他便看到了趙承鈞的雙腿膝蓋以下已經透明,甚至還在緩慢的逐漸往上蔓延。
嬴政站在原地,但他藏在袖口中的手緩緩握緊了。
見嬴政看到之後,趙承鈞才把褲腿放下,又把大氅重新蓋回去。
「陛下,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趙承鈞的語氣中沒有即將死亡的害怕恐慌。
「我只想親眼看到那條路通車。」
趙承鈞抬起頭看著嬴政。
「看它能不能承重。」
偏室里安靜了很久。
嬴政走到榻前,低頭看著趙承鈞。
「七日後,朕帶你去。」
趙承鈞張了張嘴。
「但現在,你的任務是好好休息。」
嬴政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這是朕的旨意。」
說完,嬴政轉身走出偏室。
殿門合上後,嬴政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他抬頭看向夜空,看了一會兒後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才邁步朝寢殿走去。
走了幾步,嬴政停下來,對跟在身後的蒙毅開口。
「七日後,將放在小滿台的那輛輦車推來。」
蒙毅立刻明白了嬴政的意思,隨即微微躬身領命。
......
與此同時,城西的馳道旁。
嬴高提著水桶依舊跟其餘壯勞力往路上澆水。
冬夜的風颳在臉上生疼,但他連停都沒停。
待到這次潑完指揮,他蹲到邊上的草蓆旁掀開看了一眼。
還行,沒幹。
兩個時辰的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短。
嬴高剛坐下沒一會兒兩個時辰便到了。
見時間到了之後,嬴高直接站起身朝著所有正在休息的壯勞力大喊一聲。
「都起來!下一輪了!」
壯勞力們有些不滿的爬起來,但沒人敢磨蹭。
嬴高說完,便自顧自的拎起水桶自己先澆了起來。
水從桶里潑出去,均勻地落在草蓆上面。
夜風一吹,手上的水結了一層薄冰。
嬴高的手指凍得通紅,幾處之前磨破的血泡又裂開了,滲出的血混著冰水黏在桶沿上。
感受到手上傳來的疼痛後,嬴高低頭看了一眼。
他沒管,換了個位置繼續澆。
澆完自己那段後,嬴高又沿著路面走了一遍,挨個檢查草蓆的覆蓋情況。
有一處草蓆被風吹開了一個角。
他立刻蹲下去,把草蓆重新壓好,又從旁邊找了兩塊石頭壓在邊緣。
做完這些,他才回到路旁坐下。
天快亮了。
這是第一天夜裡。
還有六天。
......
接下來的六天裡,嬴高几乎就住在了那條路旁邊。
每天的作息很簡單:澆水,檢查,換班,澆水,檢查。
只是在時間進行到第三日的時候,出現了問題。
當晚冬風突然加大,溫度驟降。
嬴高被帳外值班的人叫醒。
「公子!草蓆有幾處被吹飛了!」
嬴高從地上彈起來,連鞋都沒穿就沖了出去。
出去一看,有幾處草蓆果然被大風捲起來,露出了下面的水泥路面。
嬴高一看,路面已經開始發白,裡面的水分正在快速蒸發。
嬴高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就變了。
「打水!現在!全部人起來!」
他一邊喊一邊自己跑過去把草蓆往回鋪。
聽到嬴高的喊聲後,當夜值班的壯勞力也沒再休息,立刻去打水了。
嬴高沒有去打水,反而開始指揮著另一些勞力開始搬石頭壓到草蓆上。
將石頭搬過來後,他又在每段草蓆之間加了麻繩。
做完這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嬴高坐在路邊,雙手撐到膝蓋上喘了很久。
直到第五日,又出事了。
就在日常檢查的時候,嬴高突然發現,其中有一張草蓆下面不知何時積了一灘水。
嬴高掀開草蓆看了一眼,發現是前一天澆的水太多了,路面泡在水裡。
他想起趙承鈞說過的話。
澆水是為了保濕,不是泡水。
嬴高蹲在那段路面旁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對那些壯勞力說。
「這一段今日少澆一輪。」
說完,他又指了指身下泡水的那張草蓆。
「這個地方可以少澆一些。」
說完,他便走到旁邊把這個情況記了下來。
「明日再檢查,若恢復正常便繼續澆。」
做完這些,他又把所有三十六段路面全部走了一遍。
六天下來,嬴高總共睡了不到十個時辰。
他的臉已經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兩隻眼睛布滿血絲。
但那條路,一寸裂紋都沒有。
......
直到第八日卯時。
咸陽宮偏室。
門被推開的時候,趙承鈞已經醒了。
他靠在榻頭,穿戴整齊,大氅裹得嚴實。
嬴政站在門口。
「走。」
趙承鈞點了點頭。
門外停著一輛輦車。
看到這個輦車後,趙承鈞轉頭看了嬴政一眼,嬴政沒說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隨後趙承鈞便懂了嬴政的意思,直接坐了上去。
而他在坐上去後,回頭便看到了嬴政走到了兩個扶手中間將手放了上去。
見狀,趙承鈞驚呼。
「陛下,使不得。」
趙承鈞急忙回頭。
「您是陛下……」
先前他看到這個輦車還以為是嬴政會叫人來推,但沒想到竟會是嬴政親自推車。
嬴政沒管趙承鈞的驚呼,徑直推著輦車走了出去。
「你為大秦鑄基。」
嬴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朕推你一程,有何不可?」
「坐好。」
聽到這番話。趙承鈞沉默了一會兒也沒再說話。
輦車沿著小道朝城西方向走去。
蒙毅遠遠跟在後面,沒有靠近。
沒一會兒,嬴政便將輦車推到了城西一處高坡上。
這個位置正好可以俯瞰到下方那條水泥路的全貌。
趙承鈞在輦車上探出身來,雙手撐著輦車的車板往下望去。
一里長的灰白色路面筆直地鋪在舊馳道上。
草蓆已經被揭開了大半。
路面在清晨的光線下泛著灰白色。
趙承鈞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顏色對,看來養護得很好……」
嬴政站在輦車旁,同樣望著下方。
遠處,嬴高正指揮著匠人們將最後幾段草蓆揭開。
他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都小心點!別刮到路面!」
「嗯,完好,無裂縫無起皮!」
聽到嬴高說的話後,趙承鈞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嬴政看著看著下方的嬴高。
「高已經安排了兩輛五千斤重車準備試路。」
「趙承鈞。」
「今日,朕與你一同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