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天邊最後一抹紅霞也黯淡下去。
呂安之等人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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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被從木樁上解下來時,一個個都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
那幾個劊子手手腳麻利地給他們抹了藥,又拿草蓆一卷,把人裹成個筒子。
錦衣衛們像抬牲口一樣把他們扔進囚車,吱吱呀呀地往天牢方向去。
人群還沒散盡。
有十幾個百姓在行刑台附近轉來轉去,從地上撿那些被剔下來的肉片。
有人用油紙包了,說是拿回去餵狗。
有人提著個小瓦罐,蹲在那一塊一塊地挑。
一個捕快走過去想攔,被旁邊一個老婦狠狠瞪了一眼:「怎麼?他們能害壽昌王,還不許老身撿幾片爛肉回去餵狗解氣?」
那捕快張了張嘴,終究沒敢攔,搖搖頭走開了。
算了算了,不和百姓較勁了,愛咋咋樣吧。
天牢深處,呂安之躺在草蓆上,身上塗滿了藥膏,傷口疼得他渾身抽搐。
他眼睛上還蒙著一層破布,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能聽見,能感覺到。
每一個腳步聲都讓他肝膽俱裂,每一聲鐵門響都讓他以為自己要被拖出去繼續剮。
他終於明白,死不是最可怕的。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可怕的。
可很遺憾,他現在身受重傷,四肢的筋脈都被挑了,根本動彈不了,自我了斷都做不到。
這一手,其實就是防止他們受不了自殺的。
甚至錦衣衛還給他們這群人都餵了飯菜,就是把他們餓死。
所以,他們毫無辦法,
只能等待著繼續遭罪,一直到死。
這一份心情,可以說是絕望到了極致了。
再把時間撥回白天。
呂安之等人在菜市口被凌遲的時候,劉策正坐在自家後院裡,給徐妙錦剝橘子。
小丫頭今天穿了件桃紅色的小衫子,頭髮紮成兩個圓圓的抓髻,上邊各系了一根紅繩。
她趴在劉策膝蓋上,仰著臉等他餵橘子,眼睛亮得跟小鹿似的。
劉策把一瓣橘子塞進她嘴裡,她嚼得汁水四溢,眼睛彎成月牙:「師父,好甜。」
「甜就多吃點。」劉策又剝了一瓣。
旁邊晚秋和朱清寧正湊在一起看一本新送來的帳冊,那是知夏幫著周氏整理的藥鋪進項。
朱清寧雖然生在皇家,對數字卻極敏銳,不時伸手指著帳本和晚秋低聲說些什麼。
兩個女子挨得近,遠看倒像一對姐妹。
朱雄英今日沒來,被朱標叫回宮讀書去了。
朱高熾和朱高煦哥倆倒是都在,因為他們的課程沒有朱雄英那麼多。
倆孩子一個捧著本《論語》看得昏昏欲睡,一個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什麼,仔細一瞧,竟是在畫一匹戰馬。
那馬雖只有寥寥幾筆,卻頗有神駿之氣。
朱高煦畫著畫著,嫌樹枝不夠順手,丟掉又撿起塊小石子,繼續在地上勾描。
劉策掃了一眼,心裡暗暗點頭。
朱高煦才四歲,能有這專注勁兒和悟性,將來絕對是天下頂級的將才。
只是這性子,太烈了點。
快到中午的時候,劉三回來了。
他一臉興奮,衣裳上還沾著幾片不知從哪兒蹭來的菜葉子,剛進院子就嚷嚷:
「王爺!那幾個王八蛋今天可遭了大罪了!您是沒瞧見,菜市口圍了怕有幾萬人!那臭雞蛋爛菜葉子跟下雹子似的,砸得他們親娘都認不出來!」
他連說帶比畫,唾沫星子橫飛,把呂安之等人如何被押上囚車,如何被百姓們追著砸了一路,如何在行刑台上被綁上木樁的經過講得繪聲繪色。
趙四和李六也跟在他後頭回來了,時不時補充兩句。
「那幫劊子手也是真厲害,拿小刀在眼皮上一划拉,眼皮子翻下來蓋住眼睛,人就啥也看不見了,我隔著老遠看,都覺著後脊樑發涼啊。」
趙四一邊搓著胳膊道。
王五則道:「聽說規矩都定下來了,每人每天剮了六百多刀,第二天接著剮,要剮滿三千刀才算完,陛下這是鐵了心要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六說道:「聽說很多百姓都等著呢,要撿幾片肉回去餵狗表示出氣呢!甚至好幾個人剛開始動刀就去撿肉了,可是錦衣衛和捕快管得嚴,沒讓他們進去,估計得晚上才能撿到肉餵狗了。」
劉策聽完,沉默了一會。
他倒不是同情呂安之。
這幫人差點害死自己和清寧,又讓毛三他們險些全折在崖底。
尤其是清寧,若不是系統那點積分布下了保護,這丫頭現在就成一抔黃土了。
這份仇,劉策嘴上不說,心裡卻記得極深。
呂安之等人落到這般田地,他一點不覺著可憐。
只是那滿城百姓搶著撿肉回去餵狗的事,讓他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這撿肉餵狗,確實夠狠的。」
劉策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徐妙錦嘴裡,拍了拍手上沾的白絲,「不過想想他們對清寧做的事,我也說不出什麼,算了,不琢磨了。」
朱高熾原本在看書,聽到劉三他們說凌遲二字,書也看不下去了。
他挪到劉策身旁,仰著臉問:「叔父大人,什麼叫凌遲呀?」
徐妙錦也好奇的抬頭,一邊口裡嚼著橘子,一邊用可愛至極的目光看著劉策。
其實倆孩子昨天審判的時候就想問了,只是看朱元璋比較憤怒,都沒敢說話,回家之後就忘了,現在重新提起來,才想起來問問咋回事。
劉策看他們一眼,又看了看旁邊豎著耳朵的朱高煦,略一沉吟,簡單道:「就是用刀把犯人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削下來,削得極慢,直到人斷氣為止。」
朱高熾小臉唰地就白了。
他瞪大眼睛,嘴唇動了動,半天才道:「這...這也太殘忍了,那些人要害叔父,的確該死,可倒不如直接給他們一刀來得痛快,這麼個殺法,實在太過分了。」
他說得又輕又慢,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忍。
這孩子天性仁厚,見著殺雞都恨不得繞道走,更別說這種把人活活剮上幾千刀的事了。
話音剛落,旁邊的朱高煦忽然哼了一聲,把手裡的石子往地上一丟,拍著褲腿上的土道:
「要我說,光這樣還便宜了他們呢!就該把他們的家人全抓來,捆成一排,讓他們親眼看著。
先把他爹娘兒女一個一個剮了,叫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家親人受盡苦楚,然後再把他們也剮了,這才叫解氣!現在這樣,算個什麼!」
他說得理所當然,小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倒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