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鎮南關開了正門。
江雲帆在鎮南關待的這些天,從一個被人當成花架子的王婿,變成了全軍上下都服氣的人。
而如今功成名就,該走了。
楊恆帶著各級校尉,把全軍將士在校場列了隊。
三萬人,站得整整齊齊。
清晨的光照在城牆上,那道被攻城錘撞裂、又被工兵補好的城門,還留著深色的痕跡。
江雲帆出來的時候,校場上一片安靜。
沒有喧譁,沒有交頭接耳。
三萬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那些目光里,有欽佩,有感激,還有敬重。
這些當兵的都清楚,要不是江雲帆,這一仗他們撐不住。
三十萬人壓境,三萬人守城,按常理,這城破了,他們就都得死在這兒。
是那些會爆的土疙瘩,是那場把整座城照亮的煙花,把他們從死里拉了回來。
楊恆上前一步,對著江雲帆,深深一揖。
他是鎮南關的主將,凌州總督,一方大員。
這一揖,彎得很低。
「江督察。」
他直起身,聲音洪亮。
「此戰之功,鎮南關上下,沒齒不忘。您救的不只是這三萬將士,是身後三州幾十萬百姓。」
他頓了頓。
「老朽先前有眼無珠,瞧不起書生。今日……服了!」
說完,他又是一揖。
江雲帆伸手,把他扶住。
「楊將軍言重了。」
他說,「守城的是你們,流血的是你們,我不過是出了個法子。這功勞,是鎮南關三萬弟兄拿命換的,不是我的。」
這話一出,校場上那些站著的將士,有人眼眶就紅了。
楊文釗站在他父親身後。
這個一開始最看不起江雲帆、幾次三番質疑他的年輕猛將,這會兒臉漲得通紅。
他往前邁了一步,對著江雲帆,單膝跪地。
「督察。」
他的嗓子有點啞。
「末將先前不知天高地厚,屢次冒犯。今日,末將給您賠罪。」
江雲帆看著他。
這小子,倔,但是真誠,他也是確確實實為了鎮南關,還有三萬將士著想。
「起來。」
江雲帆臉上掛著一絲笑意。
「你沒冒犯我。你是怕我把這三萬人坑了。這是當將領該有的謹慎。我要是真不行,你質疑才是對的。」
他伸手把楊文釗拽起來。
「現在仗打贏了,你也看見了。往後好好守你的城。」
楊文釗站起來,重重點頭。
他抬手,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軍師陳伯衡也走上前。
這個先前一口咬定爆炸是天降凶兆、主張祭天守城的老軍師,這會兒對著江雲帆,長長一揖。
「老朽糊塗。」
他嘆了口氣。
「把天助當成天罰,險些誤了大事。督察的本事,老朽這輩子沒見過。能在有生之年見識一回,值了。」
江雲帆笑了笑,沒多說。
他不想在這兒耽擱太久。
場面話越多,越沒意思。
他轉過身,朝跟著他來的人看了一眼。
秦七汐站在那兒,身邊是青璇和墨羽。
翩翩和許靈嫣站得稍遠些。
嚴橫傷還沒好利索,胸口綁著繃帶,站得筆直。
鄭徹是後來趕到的,站在嚴橫旁邊。
人都齊了。
「走吧。」
江雲帆說。
隊伍開始往城外走。
將士們沒動,就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不知是誰先躬下了身。
緊接著,一排,一片,整個校場上的三萬將士,齊刷刷地彎下腰,對著離去的隊伍行禮。
沒有人喊口號。
就是那麼安安靜靜地,彎著腰。
江雲帆走在最前面。
他沒回頭。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一片目光。
秦七汐走在他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
她看見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一種很淡的東西。
像是鬆了口氣。
「他們都在送你。」
秦七汐輕聲說。
江雲帆嗯了一聲。
「是送這三萬條命留住了。」
他說。
「跟我沒多大關係。」
秦七汐沒接話。
她知道他嘴上總這麼說。
可她也知道,這三萬人彎下的腰,是真心的。
隊伍出了城,翻身上馬,上了官道。
鎮南關的城牆慢慢被甩在身後。
那座厚重的雄關,那道補過的城門,那滿地被火藥燻黑的土,都留在了來路上。
回程走了大半天。
入了七月,天熱得厲害。
晌午前後,日頭懸在頭頂,官道上的熱氣一層層往上冒。
沒有風。
地面被曬得發燙,馬蹄踩上去,揚起一陣干土。
走在前頭的嚴橫額頭上全是汗。
他傷還沒好,這麼曬著,臉色有點發白。
江雲帆勒了勒馬。
「歇會兒。」
他說。
「前面就是鏡湖,到湖邊樹蔭底下涼快涼快。」
車隊在鏡湖邊停了下來。
鏡湖的水面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亮晃晃的光,湖面平靜得像一整塊透明琉璃,把對岸的樹影倒映得一絲不差。
湖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葉子被曬熱之後的味道。
嚴橫把馬栓在湖邊的柳樹上,走到湖邊蹲下來,捧起水洗了一把臉,長出一口氣。
鄭徹也在湖邊坐下,解下水囊灌滿湖水,仰頭喝了幾口。
秦七汐下了車,走到湖邊的樹蔭底下。青璇跟在她身後,遞過來一方帕子,她接過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許靈嫣和翩翩也各自下車,在樹蔭下找了位置坐下。墨羽站在不遠處,手按在劍柄上,環視四周。
鄭徹看了看四周,對身邊的護衛吩咐了一句。
「去湖邊取些水來,大家解解暑。」
護衛應聲要去。
「不用。」
江雲帆開口。
眾人都看向他。
「湖水生喝壞肚子。」
他說。
「我這兒有更好的。」
他看著眾人在湖邊各自歇息,臉上浮起一點笑意。
然後他轉身走回馬車旁邊,掀開車簾,探進半個身子。車裡有幾隻木箱,是白瑤在懷南城幫他打點好的。
有隻木箱裡放了防震的軟草,他從裡面捧出兩顆西瓜。
西瓜是系統兌換的,一顆麒麟瓜,一顆玉麒麟。個頭不小,圓滾滾的,瓜皮青綠色,紋路清晰,在鎮南關的時候被他偷偷塞進了行李里。
他一手托著一個,從車轅跳下來。
眾人聽到動靜,扭頭看過來。
嚴橫第一個看見。
他臉上的水還沒擦,水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盯著江雲帆懷裡的東西,眼睛眯起來。
「這是什麼東西。」
江雲帆走到湖邊樹蔭下,把兩個西瓜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瓜。」
嚴橫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過來蹲在石頭前面。他湊近了看,手指在空中比劃了兩下,沒敢碰。
「什麼瓜。我在江南待了三十多年,從沒見過這樣的瓜。」
他見過的吃過的瓜類很多,營里常吃的有甜瓜、菜瓜、冬瓜,都是尋常東西。這個玩意兒圓得均勻,皮色鮮亮,個頭不小,倒是從來沒見過的品種。
鄭徹在旁邊站著,沒說話,但眼神一直盯著那兩顆瓜。
翩翩遠遠看著。
她沒上前,只是盯著那兩個瓜看。
她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清清潤潤的,帶著點果子的甜香。
她心裡暗暗驚訝。
這世上,竟還有這樣的鮮果。
許靈嫣也站了起來。
她從石頭上挪到樹蔭底下,眯著眼打量那兩個瓜。
她是京城來的,自詡見過世面。
可這瓜,她聞所未聞。
外形這般別致,色澤這般鮮亮。
她心裡也犯起了嘀咕。
許靈嫣站起來,往這邊走了兩步。
來到跟前,彎下腰端詳了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瓜皮。
「涼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意外。
這麼熱的天,車裡悶得像蒸籠,但瓜皮摸上去竟然透著一股涼意。
秦七汐從樹蔭下站起來,走到江雲帆身邊。她低頭看著石頭上的瓜,眸子裡滿是不加掩飾的好奇,微微歪著頭。
「能吃嗎。」
江雲帆從腰間拔出匕首。
他蹲下來,把一顆瓜按住,刀尖抵在瓜臍上,輕輕切進去。刀刃剛剛破開瓜皮,西瓜順著紋路裂開一條縫,瓜皮內部的纖維被刀鋒切斷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順著裂縫把瓜掰成兩半。
紅色瓜瓤露出來,沙瓤的,顏色鮮紅透亮,細膩得不見一絲纖維。
瓜汁沿著裂口滲出來,滴在石頭上,顏色深濃,幾乎像糖漿。黑色的瓜籽嵌在瓜瓤里。
緊接著一股清甜的氣味散開。
那種甜不是甜膩的蜜甜,是帶著植物特有的清爽感的甜,聞著就像是嚼了滿口的冰涼草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水潤。
聞到的一瞬間舌根就泛起了津液。
嚴橫的眼珠子瞪圓了。
鄭徹倒吸一口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瓜瓤……怎麼是這個顏色。」
鄭徹伸手把嚴橫往旁邊扒了扒,自己湊近了看,聲音都變了。
「紅的。」
「瓜我吃了幾十年,白瓤黃瓤綠瓤都見過,紅瓤……」
他頓了一下。
「聞所未聞。」
江雲帆沒理會他們的震驚,手上匕首繼續動。他把瓜切成一塊一塊,刀鋒每切一刀,切口處就滲出鮮紅的汁水。
瓜瓤被利刃切開時發出沙沙的輕響,纖維鬆軟細密,幾乎不費力氣就切到底。
汁水順著瓜皮邊緣淌下來,把他的手指沾得濕漉漉的。
「一人一塊,自己拿。」
他把切好的瓜塊排在石頭上。
嚴橫第一個伸手。他挑了一塊,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然後咬了一口。
瓜瓤入口的一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牙齒咬下去的那一刻,瓜瓤直接在嘴裡化開了,變成一汪冰涼清甜的汁水,順著喉嚨往胃裡淌。
他趕了兩天的路,日頭曬了整整一個上午,嗓子眼冒煙,這股涼意順著喉嚨灌下去,整個胸腔的燥熱瞬間被澆滅了一半。
「甜!脆!」
嚴橫的話說得含含糊糊,嘴裡全是瓜瓤,根本顧不上組織語言,又咬了一大口,這一口咬得更深,連帶嚼碎了幾顆瓜籽,瓜籽的微苦反倒襯得瓜瓤更甜。
他的腮幫子撐得鼓鼓的,瓜汁順著嘴角淌下來。
「這到底是什麼瓜,怎麼這麼脆,這麼甜,還這麼涼。」
鄭徹本來在等他評價,看他咬第二口不帶停,立馬也伸手拿了一塊。
他吃瓜的動靜比嚴橫小,但吃得快。
一口下去之後沒說話,直接把剩下半塊塞進嘴裡,伸手又拿了一塊。
瓜瓤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他就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許靈嫣接過一塊,雙手捧著,先聞了聞。那股清甜的氣息鑽進鼻腔,她的眉頭下意識舒展開來。
她輕輕咬了一小口,瓜瓤在舌尖上化開的瞬間,怔住了。
她吃過很多水果,京城貢果、南方的蜜橘、西域的甜瓜。沒有一種果子有這種口感……冰涼、清甜、爽脆、汁水豐沛,像一口咬碎了。
翩翩也拿了,咬了一小口。
她低著頭,睫毛垂下來,沒有說話,但手上的瓜被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
咬到瓜籽的時候她微微蹙眉,把籽小心吐在手心裡。
墨羽靠在柳樹旁,接過瓜吃了一口,然後面不改色地把整塊瓜吃完了。
吃完之後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淡淡說了一句。
「還不錯。」
但因為她吃得太快,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裡還含著瓜肉,聲音含含糊糊的。
秦七汐站在江雲帆身邊,接過他遞來最大的一塊。
她低頭看著手裡這塊紅瓤黑籽的瓜,聞著那股清香味,先咬了一小口。牙齒咬破瓜瓤的那一刻,她整個人明顯愣住了。
隨即又咬了一大口。
緊接著第三口。
她吃瓜的動作很快,吃得滿臉都是瓜汁,全然沒有郡主的端莊矜持。瓜汁順著下頜往下淌,她察覺到,拿手背去擦,還沒擦乾淨又啃了第四口。
江雲帆手裡拿著另一塊瓜,靠在石頭上,邊吃邊看著她。
秦七汐吃完最後一口時,瓜皮上只剩薄薄一層白膜,她這才發現自己吃了最大的一塊,頓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抬頭看他一眼。
「這瓜叫什麼名字。」
江雲帆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瓜,嚼著。
「西瓜。」
秦七汐低頭看了看手裡已經啃得乾乾淨淨的瓜皮。
「西瓜?」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把瓜皮小心擱在石頭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江雲帆把第一顆瓜剩下的幾塊分給了其他人。
鄭徹拿了,吃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下頭。
青璇雙手捧著瓜,小口小口吃得極其認真,甚至把瓜籽都咽了下去。
負責護送的鎮南關騎兵們遠遠站著,聞著那股甜香,喉結不住地上下滾動,但不敢上前。江雲帆看見了,把第二顆瓜抱起來,遞給嚴橫。
「搬塊平整點的石頭。」
嚴橫二話不說從湖邊找了塊平石板搬過來。江雲帆把瓜放上去,切開,瓜瓤比第一顆更紅一些,汁水順著刀口直接淌了出來。
「給弟兄們分。」
嚴橫應了一聲,端著石板走到騎兵隊伍面前。騎兵圍過來,每個人分到一塊,小心翼翼地捧著。
有人咬了一口直接在原地蹲下來,捧著瓜瓤一口接一口地啃,吃到最後差點連青白色的瓜皮都啃進去了。
有個年輕騎兵吃完之後愣愣地看著手裡的瓜皮,轉頭對同伴說了一句「這瓜我在鎮南關打一輩子仗也吃不到了吧」,旁邊那人拍了他一巴掌「說什麼胡話,江督察是我們的人」。
鄭徹走過去遞了兩塊瓜給送行隊伍的將領,回來時臉上還帶著幾分感慨的神情。
秦七汐又拿了一塊,這次吃得慢了些。她咬一口,嚼著,感受瓜汁在嘴裡化開,然後微微眯一下眼睛。瓜瓤冰冰涼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連日趕路的燥熱在口腔里一寸一寸消退。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馬車裡和江雲帆說的話,把手裡的瓜皮輕輕擱下,偏過頭看向他。
「你這西瓜,是從哪裡來的。」
江雲帆正靠在石頭上吃最後一口瓜,聽到她這麼問,嚼了兩下咽下去。
他的神色很自然,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汁水。
「種的。鏡源縣的桃花山下有一片瓜田。」
秦七汐看著他,眼睛沒有移開。
「來的時候我沒見你車裡裝瓜。」
「馬車坐人,瓜裝在後面的箱子裡,你當然沒看見。」
他說完這句話,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草屑。
「回頭帶你去瓜田看看。」
秦七汐仰著臉看他,眉眼間的疑惑散了大半,嘴角彎起來,點了點頭。
江雲帆轉過身去收匕首。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把刀鞘里的刀刃合上,插回腰間皮鞘。手上的瓜汁已經被帕子擦乾淨了,指尖還有點黏。
秦七汐不再追問。
她重新靠回樹蔭下,望著湖面上跳動的光斑,湖風吹過來帶著水汽。
遠處,嚴橫和騎兵們還在分剩下的西瓜。西瓜分量不大,每人分到的不多,但所有人都端著那塊瓜捨不得一口吃掉。騎兵們蹲在官道邊,迎著湖風小口小口地啃。
有人在笑。
有人在說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清。
江雲帆在湖水邊蹲下洗手,水溫涼涼的,沖乾淨了指尖殘餘的黏膩瓜汁。水面上映出他的倒影,被風吹皺了又拉平,拉平了又被吹皺。
他低頭看著水面。
心裡在想另一件事。
數當初,他開出這片瓜田時,季雲蒼站在田埂上,捋著鬍子說「這瓜我來替你看,熟了後分我三成」。
現在季雲蒼去了京城。
瓜田交給了白瑤店裡的小二代為照料。走之前季雲蒼把一個木匣放在他手裡,說兩月之後我若未回,替我把它交給我外孫女。
懷南城,南毅王府,臨汐郡主。
木匣現在還在藏在箱子裡。
他看了一眼湖邊樹蔭下的秦七汐。
她靠在柳樹幹上,手裡捧著最後一塊瓜,側臉被葉片間漏下的光斑映得忽明忽暗,神情安靜恬淡。
他站起來甩掉手上的水珠。
不急,兩月還沒到,那老東西,應該沒這麼短命。
先等等。
……
京城。
丞相府。
朱紅大門兩側立著兩尊石獅,獅身上積了薄薄一層灰,幾隻灰麻雀停在獅子頭頂,歪著腦袋東張西望。
門前車馬往來不絕,錦衣華服的顯貴們進進出出,門房點頭哈腰地迎送。
一道蒼老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一身灰褐色粗布衣,袖口磨得發毛,腰間的麻繩系得松松垮垮,腳上那雙布鞋沾滿了泥點子。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脊背挺得很直,花白的頭髮在風裡微微拂動,站在巷口的陰影里。
和對面車水馬龍的丞相府相比,這裡像是兩個世界。
從他站的位置能看到丞相府的大門。門楣上懸著御賜的金匾,匾下站著四個帶刀護衛,刀刃半出鞘。
「十年前殘破的真相,究竟還要多久,才能拼湊完成?」
季雲蒼無奈搖搖頭。
看著丞相府的大門,毅然邁步走上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