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瑜的馬停在潯王大營外。
他沒有立刻下馬。
雙手攥著韁繩,指節繃得泛白,整個人僵在馬背上。
營門兩側的火把燒得噼啪作響,松脂燃燒的氣味混著夜風灌進他的鼻腔。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翻身下馬。
腿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他扶住馬鞍才站穩。
守營的士兵認出了他,上前牽馬。
何瑜沒說話,把韁繩遞過去,抬腳往大帳走。
他的步子很快。
快到身後牽馬的士兵愣了一下,才小跑著跟上。
大帳的氈簾透出昏黃的光。
何瑜在簾外停了兩秒。
他能聽見裡面的說話聲。
汪進的聲音最先傳出來,沙啞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
「探子回報,鎮南關的城防根本沒撤。火藥還在城牆上堆著,城門已經連夜修補完了。」
趙承麟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又尖又急。
「別說城防了!現在關鍵是那個天雷一樣的東西!還有那天降異象,只是想想都足夠讓人絕望了!」
孫守越的聲音最後傳來,平穩得有些刻意。
「關鍵是江雲帆的態度。何瑜已經去議和了,等他回來再說。」
何瑜聽到自己的名字,這才回過神來,他掀開帘子,走進大帳。
帳內燈火燒得很旺,四個角落各點了一盞獸油燈,把帳內照得通明。
三王圍坐在正中的矮案旁。
案上鋪著一張羊皮地圖,圖邊擱著一隻空了的酒囊。
何瑜走進來的時候,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的臉上。
何瑜的臉很白。
不是正常的那種白,是血色褪盡之後殘留下來的蒼白。
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還沒回過魂來。
汪進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的視線從何瑜臉上往下移,移到他空空如也的雙手上。
議和使回來,手上應該有回執文書,或者至少應該有對方出具的條款草案。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何瑜兩手空空。
只有袖口和袍角沾著趕路時濺上的泥點子。
「江雲帆怎麼說?」
汪進開口了。
嗓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何瑜張了張嘴。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一小道血口,是趕路時被風吹裂的。
他舔了一下嘴唇,嘗到一股鐵鏽味。
「汪仁將軍的人頭,在鎮南關中軍大帳里。」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中帶著一些小心翼翼的試探。
帳內瞬間安靜了。
汪進的手原本擱在案角上,手指鬆鬆地搭著地圖邊沿。
何瑜說完這句話之後,汪進的手指猛地收緊。
羊皮地圖被他攥出了五道深深的褶痕。
「繼續說。」
汪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還是帶上了一絲顫抖。
而趙承麟也注意到,汪進攥著地圖的那隻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何瑜咽了口唾沫。
他把江雲帆說的每一個字都原原本本地重複了一遍。
一字不落。
從江雲帆推開議和帛書開始,到汪仁的頭顱被端上來,還有江雲帆所說,三王夜襲鎮南關是死罪、派人行刺郡馬是死罪、勾結東海是死罪。
還有最後那句話。
「讓他們想清楚什麼叫代價,想不清楚,下一次就不是談判了。」
何瑜說完,帳內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得更久。
久到能聽見燈油在銅盞里滋滋作響的聲音,顯示是快燃盡了。
汪進鬆開了攥著地圖的手。
羊皮地圖上留下了五道白色的摺痕,摺痕邊緣皺巴巴的,再也展不平了。
他靠在椅背上,身體往後仰。
這個動作讓他臉上的表情徹底暴露在燈火下。
何瑜心頭猛地一緊。
他見過汪進發怒的樣子。
汪進發怒的時候臉上肌肉會抽動,會砸東西,罵人,甚至是拔刀砍桌角。
可現在的汪進面色灰敗。
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何瑜想了很久,才從腦子裡搜出一個詞。
絕望。
趙承麟的反應比汪進更明顯。
他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矮案邊沿,案上的空酒囊晃了兩晃,滾到地上。
他甚至顧不上去撿。
「他什麼意思?什麼叫想清楚代價?我們是三王!就算敗了這一仗,南濟還在我們手裡!他一個小小白面書生,仗著手裡有撈什子天雷,就想把我們全端了?」
他的聲音又尖又急,越說越快,最後幾句已經有些破音了。
就在此時孫守越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很穩,和方才一模一樣,穩得近乎反常。
「你控得住南濟嗎?」
趙承麟忽然愣住了。
見他這副樣子,孫守越站起身來,走到羊皮地圖前,伸出右手食指,點在鎮南關的位置上。
「三十萬大軍,一夜之間被打散了建制。糧草輜重丟了八成。我們三個人的本部兵力加起來,現在不到五萬人。」
他的食指在地圖上緩緩往下移。
「青冥谷以南是我們的地盤沒錯。但你們想過沒有,如果江雲帆現在下令反攻,我們能撐幾天?」
汪進、趙承麟沒說話。
「一天。」
孫守越自己回答了。
「最多一天。」
他收回手指,轉過身,看著兩人。
「你們還沒看明白嗎?江雲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們談議和的條款。他把何瑜攆回來,連帛書都不收,意思很明白,他不接受議和!」
會場氣氛愈發凝重。
「那他到底想怎麼樣?」
趙承麟聲音發顫。
孫守越沒立刻回答。
他轉回身,重新看著地圖,目光落在鎮南關北面那片遼闊的江南腹地上。
「他在等我們想明白,我們現在是敗軍之將,已經沒有和他談條件的資格了。」
汪進開口了。
他的聲音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將何瑜打發出帳,然後召集汪進和孫守越屏退左右,只留下三個王。
帳簾落下的那一刻,汪進肩膀才垮下來。
他不再繃著了。
臉上的肌肉鬆弛下來,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孫老說得對。」
他站起來,走到帳壁旁,那裡掛著一柄佩刀。
他伸手把刀摘下來,擱在案上。
「我們沒有退路了。後方糧草只夠五天,精壯兵力折損大半,汪仁死了,蒼玄死了。背後還有一個東海,青姬動一動手指就能把我們碾死。」
他抬起頭,看著趙承麟和孫守越。
「再打下去,南濟就完了。」
趙承麟的臉皺成了一團。
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啞著嗓子擠出三個字:「那怎麼辦?」
汪進低頭看著案上的佩刀。
刀鞘上的鯊魚皮已經磨得發亮,刀柄纏著的牛皮繩浸過汗漬,顏色發黑。
他伸手把刀抽出半寸。
刀刃上反射出燈火的光芒,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明天天亮之前,我們得做出選擇。要麼繼續抵抗,拼光南濟最後一兵一卒,然後被他用火藥和天雷把我們的王庭燒成灰燼。要麼……」
他頓了一下。
刀刃推回鞘中,發出一聲悶響。
伴隨著他接下來的話語一同響徹大帳。
「……認罪。」
……
次日午時。
鎮南關中軍大營。
江雲帆正在和秦七汐吃飯。
桌上一碟醬牛肉,一碟醃蘿蔔,兩碗白粥,一碟烙餅。
這是鎮南關戰後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秦七汐夾了一塊牛肉擱進江雲帆碗裡,自己掰了半塊烙餅,小口小口地咬著。
江雲帆喝粥的速度很快,三兩口下去半碗。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秦七汐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江雲帆剛要說話,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楊文釗掀簾進來,表情有點複雜,既不打也不興奮,像是見了什麼出乎意料的事。
「督察,南濟那邊又來人了。」
江雲帆放下筷子。
「又是議和使?」
楊文釗搖頭否認,深吸一口氣才說。
「不是。是南濟的三位王爺,親自來了。」
帳內安靜片刻,江雲帆抬眼,不咸不淡地問了一句:「在哪?」
楊文釗側身往外一指。
「營門外三百步。沒有帶兵,沒有隨從,一共就三個人,站在營門外面沒敢動。」
江雲帆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起身走往營門,秦七汐跟在他身側。
半路上聽到消息的嚴橫和鄭徹從各自的營帳里出來,嚴橫的左臂還吊著繃帶,鄭徹手裡提著刀。
兩人對視了一眼,默默跟在江雲帆身後。
鎮南關營門外三百步的空地上,跪著三個人。
汪進跪在最前面。
他赤著上身,腰背筆直。
他低著頭,額頭觸碰到地面粗糲的沙土上。
趙承麟跪在汪進左手邊。
他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怕,是體力透支之後的生理反應。
額頭上全是汗,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濕印。
孫守越跪在汪進右手邊。
雙膝著地,膝蓋深深陷進沙土裡,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橫在胸前,手掌攤開,掌心朝上,上面托著一枚銅印,那是越王的王印。
三人面前,放著三枚一模一樣的銅印。
潯王印、麟王印、越王印。
三枚王印一字排開,擱在鎮南關營門外的沙土地上。
營門兩側的守軍士兵鴉雀無聲。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有所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三個跪在地上的王侯身上。
三十年來雄踞南荒、讓大乾南疆永無寧日的三王,今時今日就這樣赤身負荊跪在鎮南關營門外,等候一個人的現身。
江雲帆從營門內走出。
他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長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小半截手腕。
秦七汐走在他身側。
嚴橫和鄭徹落後一步,分列左右。
陽光正好打在營門外那片空地上,明晃晃的,曬得沙土地冒出蒸騰的熱浪。
汪進聽見腳步聲,身體僵了一下。
他咬住了牙關,沒有抬頭。
額頭的汗滴得更快了。
一隻手落在潯王印上。
江雲帆彎腰,把三枚王印逐一撿起,在手裡掂了兩下,然後遞給旁邊的楊文釗。
他看著三個跪在面前的人,沉默片刻才開口。
「起來。」
汪進沒有動。
趙承麟試探性地抬了一下頭,又迅速低下去了。
孫守越依舊保持著托印的姿勢。
「罪臣不敢。」
汪進開口了,聲音悶悶的,額頭仍貼在地上。
江雲帆垂下眼,看著汪進背上那些刺眼的血痕。
「你們跪在我面前,是覺得自己有罪。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認罪,不應該跪我。」
汪進的肩膀震了一下。
「三十萬大軍夜襲鎮南關,踏過我士兵的屍體,撞碎我的城門。三萬守軍守御孤城,他們把命交在這一戰中。你們跪下來道個歉,那些人就能活過來了嗎?」
汪進的牙關咬得更緊了。
「你們的罪,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江雲帆收回目光,轉向楊文釗。
「帶他們進營,賜水。讓軍醫給汪進的傷口上藥。」
楊文釗應聲上前。
汪進這才直起身來。
他的膝蓋在地上跪得發麻,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趙承麟才站穩。
他抬頭看江雲帆。
江雲帆已經轉身往回走了,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片刻後,中軍大帳內。
三王分坐兩側,面前各放著一碗涼水。
汪進沒喝水,他背上已經敷了一層薄薄的藥膏,荊條被取下來擱在腳邊。
軍醫給他上藥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因為傷重,是因為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
趙承麟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手指一直在桌上輕輕敲著,停不下來。
孫守越端坐不動,目光落在對面的江雲帆身上。
江雲帆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銅印。
那是潯王的王印。
「你們願意親自來,說明你們想明白了。」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像是在對三個王侯說話,倒像是在和普通人閒聊。
汪進低下頭。
「罪臣想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南濟三十萬大軍敗於江督察之手,不是僥倖,是天意。罪臣妄圖以大兵壓境,低估了江督察的神通,低估了鎮南關的守備之力。如今兵敗將亡,南濟根基動搖,罪臣願意交出全部兵權,接受南毅王府一切處置。」
他說完這段話,雙手撐在膝上,低下頭去。
趙承麟緊接著開口:「罪臣附議,願交出麟王庭全部兵權與屬地,永不保留。」
孫守越最後開口,語氣平緩而肯定:「罪臣附議,越王庭無條件臣服南毅王府,任憑江督察處置。」
江雲帆把玩王印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三人,沉默半晌才開口。
「兵權,你們交不交,南毅王府自會來決定。屬地,你們留不留,也要看王爺的意思。至於臣服,你們臣服的也不是我,而是南毅王。」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央,背對著三人。
「從現在起,你們三人暫留鎮南關,聽候南毅王發落。所有賞罰、屬地裁決、兵權歸屬,皆由王爺親定。在此之前,南濟所有駐軍原地待命,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一兵一卒。」
他轉回身,看著三人。
「你們聽清楚了嗎?」
汪進率先起身,躬身行禮。
「罪臣領命,絕不敢違。」
趙承麟和孫守越跟著起身,同時行禮應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