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輕車熟路，徑直走到趙鳴面前，掌心一攤，笑容可掬。
「這位爺，白家嫁女，圖個熱鬧，眾人隨個禮金，意思意思。金玉、靈器、丹藥，甚至是一縷靈識一縷血氣，都使得！全看貴客的心意。」
趙鳴嘴角抽了抽。
「干，怎麼又我。」
林青瑤從他身後探出手，拍了拍他肩膀
「因為你有錢，我們這群人可都是窮鬼。
你也不想被圍攻吧 」
「干。」
趙鳴黑著臉，又從腰後摸出一枚成色差了一截的玉佩，拍在嬤嬤掌心裡。
嬤嬤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笑容不減，攏進袖中，轉身揚手。
「貴客大方！都愣著幹什麼？好好招待！」
那些「客人」的笑容在同一時間恢復如初，笑聲、碗筷聲重新響了起來。
林青瑤抬了抬下巴，三十來號人各自落座
按三人一桌分散，誰也不扎堆，誰也不多話。
嗩吶聲起，新娘駕到，跨火盆，拜堂，禮成，送入洞房。
一切和上一輪分毫不差。
眼鏡坐在桌邊，目光一直追著那個紅色的背影沒入迴廊深處。
「今晚還來。」
眼鏡低聲說。
「那這次怎麼辦？」林青瑤問。
「不等了。」
眼鏡推了推鏡框
「上一輪我們被動，這次提前布防。留幾個人在前院裝睡，其餘全部集中到洞房外間。
等襲擊者一露面，直接合圍。」
「好」
……
入夜。
嬤嬤照例領著眾人往後院走，照例說了那句「早些安歇」，照例轉身離去。
腳步聲消失在拱門拐角之後，林青瑤從床上坐起來，無聲地推開門。
走廊里已經有人影在動了。
三十來號人分批撤出客房，貼著牆根往後宅洞房方向摸去。
……
後半夜，那陣聲響如期而至。
鐵器碰撞，粗重呼喝，女人的尖叫。重物倒地，整座宅子被驚醒。
「什麼人——！」
「有賊！有賊闖進來了！」
「護住後院！護住——」
聲音戛然而止。
前院方向，院門被一腳踹開。
十幾個黑衣蒙面人翻牆而入，刀上沾著暗色的東西。
為首的三角眼環顧四周，咧嘴一笑。
「白家的宅子？聽說今晚嫁閨女？
嫁妝不少吧？兄弟們，搜！
值錢的都帶走！人——殺！」
他話音未落，洞房外間的門板轟然炸開。
趙鳴第一個衝出去，暗紅血氣裹著刀鋒，一刀劈翻了沖在最前面的黑衣人。
那人倒飛出去砸在院牆上，沒有血，抽搐兩下又僵直地站了起來。
「又是這套！」
趙鳴罵了一聲，刀光不停，橫著又劈出一刀。
林青瑤的劍已經出鞘，銀弧在火光里劃出一道冷線，直取領頭人的喉嚨。
領頭人舉刀格擋，劍鋒在刀刃上擦出一串火星
林青瑤借力側身，一腳踹在他膝彎，將他踹翻在地，劍尖抵住喉嚨。
「誰派你來的？」
領頭人咧嘴笑了，蒙面布下露出那排牙齒，和那些「客人」一模一樣的弧度。
「咯咯咯，這樣……就……全了……」
灰黑色的泥水從蒙面布下滲出來，整個人像被抽了骨架，塌成一灘，轉眼消失。
這一次，其餘的黑衣人沒能衝進後院。
三十來號人的圍攻那些黑衣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又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但這一次，他們站起來的速度越來越慢，動作越來越僵，像一具具被抽走了線的木偶，動作逐漸卡頓。
然後，洞房的門從裡面打開了。
新娘和新郎抱在一起，這次它們沒有死。
最後一個黑衣人倒下，沒有再站起來。
新娘抱著新郎坐在台階上，肩頭微微顫抖。
新郎的手慢慢抬起來，握住了她的手指。
「謝謝……」
新娘抬起頭，滿臉是淚
「謝謝你們……」
林青瑤收回劍，看向眼鏡。
眼鏡站在廊柱旁，低頭盯著羅盤。
指針還在轉，沒有停。
「怎麼回事？」
林青瑤皺眉
「這幻境怎麼還沒結束？你這源頭到底對不對？」
「不知道啊。」
眼鏡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難得露出一絲茫然
「我怎麼知道，不過這不應該啊。」
「要不動手？」
「不了，還是等等。」
「……你確定？」
「確定。」
眼鏡合上羅盤，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重新亮起的燈籠
「它沒結束，說明我們還沒走到執念的根上。這時候動手，前功盡棄。」
林青瑤深吸一口氣，把劍推回鞘里。
「好，聽你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
白府恢復了熱鬧。
嬤嬤第二天一早就來招呼眾人吃謝酒，說昨夜有驚無險，多虧貴客們仗義出手。
新郎新娘雖然受到了驚嚇，但沒有什麼大叔。
眾人被安排在府里住下，客房寬敞，飯食精緻，每日有酒有肉。
起初還有人警惕，但日子久了，警惕心便慢慢鬆了。
一月，兩月，三月。
新娘的肚子漸漸隆了起來。
她的臉上有了血色，走路時一手扶著腰，一手被新郎牽著。
兩人低聲說話，偶爾笑出聲來，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誰。
……
時間一長，異管局三十來號人里，有人開始主動融入。
先是有人跟著「客人」們一起喝酒划拳，笑得前仰後合。
然後是有人開始接受嬤嬤的安排，幫著府里做些雜活，劈柴、挑水、掃院子。
再後來，有人在白府附近轉悠，發現這鎮子不止白府一家
街角有賣餛飩的攤子，巷尾有打鐵鋪，河上有橋，橋下有船。
有人找了份工。
有人租了間房。
有人和鎮上的姑娘搭上了話。
林青瑤坐在白府後院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碗茶，看著院子裡那些說說笑笑的人影。
她已經住了三個月，身上那件勁裝換成了鎮上買來的棉布衣裳
劍斜靠在石桌邊，已經很久沒有出鞘了。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還在這兒。但她就是在這兒。
林羽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壺新沏的茶。
他腳步輕，走到林青瑤身邊坐下，給她續了半碗。
「林青瑤，你有沒有感覺不對勁哈」
「嗯？沒有，我反而覺得……這地方挺好的？
要是一直這樣就好了。」
林青瑤端著碗，目光落在院子裡。
新娘正坐在廊下曬太陽，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
新郎蹲在她面前，耳朵貼著她的肚子，笑得像個孩子。
「……是挺好的。」
林羽沒有再說話。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越過鎮子的屋頂，看向那片永遠灰濛濛的天。
他的神識無聲地鋪開，像一張極細極密的網，從白府蔓延出去，覆蓋了整個鎮子。
然後他看到了。
新娘的肚子。
那裡面有一團極淡極暗的氣息，像一粒種子，埋在血肉之中。
它微弱得幾乎不存在，但它的根系卻扎得極深
從新娘的腹部延伸出去，穿過白府的地基，穿過鎮子的街道，穿過每一間客房、每一張桌子、每一碗茶。
這幻境的執念，不是新娘。
是新娘肚子裡的孩子。
奉子成婚。
林羽收回神識，垂下眼。
院子裡，林青瑤正端著茶碗出神，嘴角掛著一絲她自已都沒察覺的淺笑。
趙鳴在不遠處和兩個隊友掰手腕，笑得滿臉通紅。
眼鏡坐在廊下擦他的羅盤，動作慢悠悠的，
所有人都沉進去了。
林羽站起來。
「林青瑤」
「嗯？」
「茶涼了，我去給你換一碗。」
他接過林青瑤手裡的碗，轉身往廚房走。
走出兩步，林羽停了一下，指尖在碗沿上輕輕一彈
一縷極細極淡的氣息無聲地沒入林青瑤的眉心。
林青瑤端著空碗的手忽然一僵。
她眨了眨眼。
院子裡的笑聲還在，新娘還坐在廊下，新郎還蹲在她面前，陽光還暖融融地照著。
但她的眼神變了。
「……我這是在哪？」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碗不屬於她的棉布衣裳
看著斜靠在石桌邊那把久未出鞘的劍。
「我是林青瑤，我這是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