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雖這麼說,他自己也忍不住多瞅了兩眼,嘀咕道:「這李大嬸戰鬥力確實強悍……」
安槐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只覺得有些吵鬧。
眼看兩人越罵越凶,已經開始互相推搡,馬上就要從「文斗」升級為「武鬥」。
安槐對身邊人吩咐:「拉開。」
「是。」
黎四黎五身形一閃,如兩道鬼魅般插入兩個大嬸中間,一人一邊,輕輕鬆鬆就將兩人架開了。
那兩個大嬸還在手舞足蹈地試圖攻擊對方,卻發現自己像是被鐵鉗箍住,動彈不得,只能繼續用言語進行徒勞的攻擊。
「好了,都散了吧。」
見兩人被拉開了,圍觀百姓沒熱鬧看了,這菜散了。
那兩個大嬸也偃旗息鼓,被黎四黎五「請」回了各自的家。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安槐沒當回事,拎著食盒,徑直入了宮。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京城千百年來,每日都在上演的,再尋常不過的一幕罷了。
然而,她錯了。
當晚,夜色如墨。
安槐剛用完晚膳,紅蓮便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她一向從容的臉上,此刻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怪異。
「主子。」
「怎麼了?」安槐放下手中的茶盞,抬眼看她。
紅蓮蹙著眉道:「主子,咱們那巷子裡,發生了好幾場口角?」
安槐眸光微動:「尋常口角?」
「都是尋常口角。」紅蓮搖頭,語氣里透著不解:「但平時也不這樣啊。」
「為什麼吵?」
紅蓮說:「全是一方信誓旦旦地聲稱,自己昨夜親耳聽見另一方在背後說自己的壞話,言辭惡毒,不堪入耳。而被指控的那一方,則賭咒發誓,絕無此事。雙方都覺得自己是天大的冤枉,誰也不肯讓步,最後便動起手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一下午,足足四起,全都如此。這太不正常了。」
京城百萬人口,每日裡東家長西家短,吵架鬥嘴是常態。
但一下午之內,同一個巷子,連續四起,且起因都如此地雷同,這就奇怪了。
安槐緩緩站起身,「這是有東西在搞鬼了。」
紅蓮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走這一遭。
安槐說:「走,去看看。」
夜風微涼,吹拂著巷陌間的燈籠。
安槐和紅蓮剛走到巷子口,便聽見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和打鬥聲。
「你這個白眼狼!我待你不薄,你竟在背後如此咒我!我親耳聽見的!你說要在我每日喝的藥里下巴豆,讓我拉死在茅房裡,你好獨占家產!」
一個男人的聲音,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
「大哥!你瘋了!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你是我親大哥,我怎麼會害你!」
另一個稍顯年輕的聲音,又急又怒。
「你還敢狡辯!昨晚三更天,我起夜,就聽見你在自己房裡,對著你媳婦這麼說!一字不差!」
「我沒有!我昨晚戌時就睡下了,一覺到天亮!你血口噴人!」
「砰!」
是重物倒地的聲音,伴隨著一聲痛呼。
安槐和紅蓮對視一眼,快步走進巷子。
只見一戶人家的院門口,兩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正扭打在一起。
「我打死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大哥!你聽我解釋!是有人要害我們兄弟反目啊!」
安槐黛眉一蹙,對跟在身後的黎五道:「分開。」
黎五應聲上前,單手就將那發狂的兄長提了起來,任憑他如何掙扎,都無法再靠近弟弟分毫。
地上的弟弟被打得鼻青臉腫,卻顧不上疼,只是看著自己的兄長:「大哥,你為何不信我……」
安槐的目光掃過兩人,又看了看這戶人家的院子:「今天所有鬧矛盾的,都住在附近?」
紅蓮連忙說:「是。鬧得最凶的幾戶,都集中在這條巷子裡的兩個大四合院裡。」
「把人都叫出來。」
很快,兩個相鄰的四合院裡,所有住戶都被叫到了巷子的空地上。
一共十二戶人家,此刻卻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幾個小團體,彼此怒目而視,氣氛劍拔弩張。
「都說說吧。」安槐環視眾人:「你們都聽見了什麼?」
起初沒人敢開口,直到安槐的目光落在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身上。
那婦人嚇得一哆嗦,才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昨晚起夜餵奶,親耳聽見隔壁張屠戶說……說我家當家的在外面養了外室,還卷了家裡的錢準備跑路……」
她話音未落,一個滿臉橫肉的屠夫立刻跳了起來,指著她罵道:「你胡說!我昨晚明明聽見你男人說,我賣的豬肉里注了水,是黑心錢!你家才不是東西!」
「我沒有!」婦人的丈夫也急了。
這一開口,就像點燃了火藥桶。
「李鐵匠,你敢說你沒咒我兒子科考落榜,一輩子當個窮酸秀才?」
「王木匠,你昨晚是不是跟你婆娘說,我家閨女長得醜,一輩子嫁不出去?」
「還有你,趙家嫂子,我聽得清清楚楚,你說我偷了你晾在院子裡的臘肉!」
……
一時間,巷子裡炸開了鍋。
你一言我一語,每個人都聲稱自己昨夜聽見了鄰居在背後惡毒地中傷自己,且內容都精準地戳在各家最忌諱的痛處。
吵著吵著,眾人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一個稍微冷靜些的老者,顫巍巍地站了出來,環顧四周,臉上滿是驚疑:「不對……不對啊……你們說的,都是昨晚聽見的?」
眾人一愣,紛紛點頭。
「而且……都是隔壁鄰居說的?」
眾人又是一陣點頭,隨即面面相覷,臉上的憤怒慢慢被一種莫名的寒意所取代。
怎麼會這麼巧?
住在同一個院子裡的人,竟在同一個晚上,全都聽見了鄰居在說自己的壞話?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剛才打得頭破血流的那對兄弟,此刻也冷靜了下來。弟弟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兄長:「大哥,現在你信了?我們都被騙了!」
兄長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看著院子裡一張張驚恐的臉,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心底升起。
如果不是鄰居說的……那他們聽見的,到底是誰的聲音?
大家對了對時間,幾乎都是在三更天前後。
那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已入睡,院子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可他們偏偏都聽見了那清晰無比的、來自隔壁的、惡毒的「耳語」。
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所有人都覺得後頸一涼,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人群中,不知是誰,哆嗦著說了一句:
「這……這院子……是不是……鬧鬼了啊——?」
一語既出,滿場死寂。
所有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無邊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