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
殿門外。
林默雙手捧著那個紫檀木盒。
二十多年的歲月,早已將這木盒的邊緣磨損得光滑圓潤,表面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包漿。
他低著頭,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
「吱呀——」
老太監佝僂著身子,推開那扇雕花木門。
「宣,林默,覲見。」
林默的身體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雙手緊緊捧著那個紫檀木盒,雙膝貼著冰冷刺骨的金磚,像是一條卑微的蟲子,就這麼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
跨過高高的門檻。
一直挪到了龍榻前三尺的距離。
龍榻上。
那個曾經殺得全天下人頭滾滾、讓滿朝文武連睡覺都不敢閉眼的洪武大帝,此刻已經瘦成了一把乾枯的骨頭。
朱元璋眼窩深陷,臉頰上的皮肉鬆弛地耷拉著。
但他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
那種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恐怖帝王威壓,依然死死地扼住了整個大殿的咽喉。
「林默。」
朱元璋的聲音微弱。
「皇太孫允炆,生性仁厚,朕走之後……」
「你身為戶部重臣,要如何輔佐新君啊?」
這是一道送命題!
絕對的送命題!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老朱在臨死前,為了給皇太孫鋪路,正在做最後瘋狂的清洗!
凡是稍微展現出一丁點權力欲望,或者在軍政兩界有龐大人脈的能臣,全都被他送去了陰曹地府!
此時此刻。
只要林默敢拍著胸脯說一句
「臣必當鞠躬盡瘁,為太孫掌控天下錢糧」。
門外站著的錦衣衛指揮使,絕對會立刻衝進來,一刀剁了他的腦袋!
宮內靜得落針可聞。
林默沒有抬頭。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氣。
雙手顫抖著,將那個盤了二十多年的紫檀木盒,高高地舉過頭頂!
手指摸索著,撥開那枚已經有些生鏽的金屬鎖扣。
「啪嗒。」
盒蓋翻開。
裡面,赫然躺著那半個早已發黑、變硬,甚至布滿了一層詭異包漿的乾癟燒餅。
下一秒。
「陛下啊——!!!」
林默的喉嚨里,驟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
眼淚就像是決堤的洪水,從眼眶裡噴涌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
他哭得毫無形象,哭得肝腸寸斷。
「臣是個蠢笨之人,只知算盤數字,不懂什麼國家大事!」
「臣這一生,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得了陛下賞賜的這半個燒餅啊!」
林默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將額頭死死地貼在金磚上。
「二十多年了!」
「臣每日早中晚,對著它磕頭三十次,從未有一天斷絕!」
「如今陛下龍體欠安,臣……臣這心裡怕啊!」
「臣什麼權力都不想要!臣只想求陛下一道恩旨!」
「求陛下開恩,讓臣帶著這半個燒餅,告老還鄉吧!臣要在老家的祠堂里,世世代代供奉它,為陛下祈福啊!」
絕殺了!
不表忠心,不談國事。
用一種近乎荒誕的痴狂和下賤,把一個胸無大志、只想抱著半個燒餅當傳家寶的守財奴形象,死死地釘在了老朱的視網膜上。
龍榻上。
朱元璋盯著那半個……上面還留著他年輕時牙印的破燒餅。
老朱那乾癟的麵皮劇烈地抽動了幾下。
他那雙殺了一輩子人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慢慢地抬起那隻枯瘦如柴的右手。
在半空中,無力地擺了擺。
旁邊一直站著沒敢出聲的朱允炆,立刻心領神會。
皇太孫快步走下台階,伸出雙手,親自攙扶起了癱軟在地、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林默。
就在林默被扶起的那一瞬間。
朱元璋突然揮了揮手,示意朱允炆退到殿門外去。
大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行了,別裝了,咱知道你的來歷。」
「你很聰明。」
老朱的手指哆嗦著,艱難地從明黃色的龍枕下方,摸出了一個用紅繩纏繞的黃絹捲軸。
他盯著林默,將那捲軸扔在了金磚上。
「拿去。」
老朱的聲音細若遊絲,卻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深遠算計。
「朕那幾個兒子,尤其是老四朱棣,不是允炆能壓得住的。」
「若有朝一日,燕地兵起,打進了這座金陵城……」
老朱猛地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你,就把這東西拿出來。」
這一刻。
一道沉穩、厚重,帶著跨越歷史滄桑感的男聲旁白,在全世界幾十億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在朱元璋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殺光了所有可能威脅皇權的權臣和宿將,用屠刀清理了整個朝堂。」
「卻唯獨將大明王朝的財政錢糧,託付給了一個對著半個餿燒餅磕了二十多年頭的守財奴。」
「不僅如此!」
旁白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揭開千古謎團的震撼!
天幕的鏡頭,直接給到了那個黃絹捲軸的內部特寫。
上面的字跡清晰地映入全人類的眼帘!
「朱元璋甚至將大明朝最後的底牌,交給了這個最膽小怕死的人!」
「這封密旨上寫著——」
「若燕王朱棣破城,不可傷其林默性命!奉其為合法正統,承繼大統!」
轟——!!!
全世界幾十億人的視網膜,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炸!
半透明的彈幕輸入框直接卡死了足足兩秒,隨後,如同宇宙大爆炸一般的數據流,瘋狂地吞噬了所有的畫面!
「臥槽臥槽臥槽!!!老朱給朱棣留了外掛?!!」
「合法繼承權?!這特麼哪裡是密旨,這是直接把明成祖的合法性蓋章認證了啊!」
「老朱:朕的孫子要是真拉胯,江山還得是朕的兒子坐,誰特麼也別想搶!」
「我草!朱棣要是知道了這封密旨的存在,打進南京城之後,不得把林默當祖宗一樣供起來?!!」
「這燒餅就是林默的免死金牌,老朱看一眼都得沉默!」
「林默:皇上,這燒餅我都包漿了,您看這成色!拿去換個從龍之功不過分吧?」
「極致的裝孫子,才能活到當爺爺!這波操作,我直接把頭磕爛!」
「大明第一苟王,手裡捏著永樂大帝的出生證明,這誰還敢動他一根寒毛!」
現實世界。
林默抬起右手,用食指隨意地點了點電視屏幕上那座威嚴肅穆的乾清宮。
「看到了嗎。」
「這就是距離死亡最近的一秒鐘。」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發愣的蘇婉寧。
「在那個老頭子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只要我的眼神里,暴露一點點對託孤重臣這個身份的渴望和野心。」
「門外站著的錦衣衛,就會立刻拔出繡春刀,衝進來砍下我的頭顱。」
林默將揉成一團的紙巾扔進垃圾桶,向後重重地靠在沙發靠背上。
「大明朝的權力,是一杯毒酒。」
「誰喝,誰死。」
「而我,從頭到尾,只是一個抱著發霉燒餅混吃等死的老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