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二年,秋
「啪!啪啪啪!」
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猶如急雨打芭蕉,在戶部最深處的算房內密集地迴蕩。
大明靖國公、內閣首輔兼戶部尚書周聞,端坐在書案後。
歲月在他的眼角刻下了幾道深深的溝壑,那雙得了林默真傳的死魚眼,如今越發深邃內斂。
他不怒自威的氣場,只需往這算房裡一坐,外頭那些核帳的主事連大氣都不敢喘。
此刻,周聞的左手正壓著一本厚重的黃皮帳冊,帳冊封面上用硃砂寫著六個大字——《巴黎布政使司》。
隨著最後一顆算珠被重重撥上頂梁,周聞的手指猛地停住。
整個算房瞬間陷入死寂。
「虧空了一百二十萬兩。」
「巴黎布政使司,這群被大明國庫餵飽了的王八蛋,手伸得是越來越長了。」
站在書案前方的戶部侍郎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遞上另一份彙編。
「閣老,不僅是軍餉帳目對不上。」
侍郎咽了一口唾沫。
「根據極西那邊送來的秋糧和市舶司關稅明細。」
「這連續兩年,巴黎周邊莊園上貢的小麥、葡萄釀,以及極西各城邦上繳的金銀,足足銳減了四成之多!」
四成!
這對於大明如今鋪遍全球的龐大版圖來說,是一個足以讓任何財神爺暴跳如雷的恐怖數字。
「他們給的理由是什麼?」
周聞的聲音冷得掉渣。
「回閣老,巴黎布政使在摺子里哭窮,說是那些紅毛夷農奴生性頑劣,好吃懶做,導致糧食減產。」
「還說極西之地連年乾旱……」
「放他娘的屁!」
周聞罕見地爆了一句粗口,一把抓起桌上的帳冊,狠狠砸在地上!
「乾旱?工部派去修塞納河水利的官員上個月才送回水文勘合,塞納河水位平穩,風調雨順!哪來的乾旱!」
周聞霍然起身,雙手撐著桌面,眼底殺機畢露。
「這是駐紮在極西的將領和那些布政使司的文官勾結,在吃兵血!在喝大明國庫的底金!」
「他們把原本該發給底層士兵的連發火銃彈藥扣下來倒賣,再把當地農奴往死里榨,榨出來的油水全進了他們自己的腰包。」
「出了虧空,就拿『乾旱』和『蠻夷愚笨』來搪塞中樞!」
這等偷梁換柱、欺上瞞下的貪墨手段,破綻百出!
就在周聞準備下令,讓錦衣衛直接去極西之地抓人的當口。
「報——!」
一名兵部給事中滿頭大汗地撞開算房的門檻,手裡高舉著一份八百里加急的紅翎急遞。
「閣老!極西生變!」
給事中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在發抖。
「巴黎周邊爆發大規模平民與農奴暴動!駐軍彈壓不住,暴民已經衝破了外城,巴黎城池多處受損!極西都護府緊急求援!」
周聞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暴動了!
果然,貪墨軍餉、殘酷壓榨,最終硬生生逼反了那些原本已經被大明鐵騎嚇破了膽的極西蠻夷!
這幫駐外的蠢貨,為了填飽自己的私囊,把大明在極西的統治根基給挖斷了!
「備轎。」
「進宮!」
……
次日
「啪!」
一本厚重的奏摺被當今大明皇帝朱祁鎮,從寶座上狠狠砸了下去。
「反了!這群未開化的紅毛蠻夷,簡直是反了天了!」
正統十二年的朱祁鎮,正值壯年。
他從小聽著太祖剝皮實草、文宗馬上打天下的鐵血故事長大。
在他的骨子裡,大明天威神聖不可侵犯,那些極西之地的金髮碧眼蠻族,不過是大明圈養在莊園裡替帝國種地挖礦的牛馬。
現在,牛馬竟然敢咬主子了?
「區區一群拿著草叉和木棍的暴民,竟然能衝破巴黎的外城?」
朱祁鎮指著丹陛底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唾沫星子狂噴。
「當地的駐軍是幹什麼吃的?神機營的連發火銃難道都變成燒火棍了嗎!」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觸皇帝的霉頭。
朱祁鎮猛地停下腳步,那雙與他父親朱瞻基有著幾分神似的眼眸里,突然爆射出一股難以遏制的狂熱與衝動。
他登基這十二年來,頭頂上一直壓著周聞這座大山。
雖然他尊周聞為帝師,對周聞言聽計從,大明國庫也在這位財神的打理下充盈得連太倉都裝不下。
但他,終究是大明的皇帝!
他不想做個只能在後宮批批摺子、當個安享太平的守成之君。
他渴望像永樂大帝那樣,飲馬極西,建功立業,在史書上留下屬於自己的鐵血威名!
現在,機會來了!
「傳朕旨意!」
朱祁鎮霍然轉身,面對滿朝文武,聲音猶如洪鐘大呂,震徹整個奉天殿。
「極西蠻夷叛亂,辱我大明天威!」
「當年曾祖父永樂皇帝,能率五十萬鐵騎在巴黎塞納河畔立下西極碑!」
「今日,朕亦能效仿先祖!」
「朕要御駕親征!」
「點齊京師三大營二十萬精銳!朕要親自去巴黎,清查極西防務,把那些敢於舉起反旗的紅毛蠻夷,全部碾碎!」
轟!
這番豪言壯語一出,幾個急於逢迎拍馬的年輕將領和給事中,立刻跟打了雞血一樣跳了出來。
「皇上聖明!大明天威不可犯,皇上親征,定能讓那些蠻夷灰飛煙滅!」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祁鎮聽著這些山呼海嘯般的逢迎,只覺得渾身氣血翻湧。
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騎著高頭大馬,再次踏入巴黎城門的輝煌場景。
然而。
「臣,死不同意。」
一道聲音,猶如冰水,瞬間澆滅了奉天殿內所有的狂熱。
周聞。
這位大明權勢滔天的靖國公,手捧象牙笏板,不疾不徐地從文臣首列跨了出來。
他連看都沒看那些拍馬屁的官員一眼,只是靜靜地站在殿中央,直視著高高在上的朱祁鎮。
「老師……」
朱祁鎮臉上的狂熱猛地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本能的敬畏,但隨即又被固執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