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以往,漢王朱高煦穿著那身威風凜凜的蟒袍,跨過這道門檻時,從來都是大步流星,下巴揚得恨不得能頂破天。
但今天。
他停在了門檻外。
經過一年多的圈禁,那個在戰場上敢光著膀子跟蒙古人換命的漢王,似乎已經被剝去了一身逆骨。
他身上那件原本應該是親王規制的衣裳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色的粗布長袍。
「老二。」
旁邊。
一隻胖乎乎的手伸了過來,在朱高煦那微微有些佝僂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朱高熾滿含複雜地看著自己的親弟弟。
「進去了,別頂嘴。」
「爹問什麼,你就認什麼。」
「命保住了,比什麼都強。」
朱高煦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去看這個被他從小欺負到大、甚至前不久還提著刀要去砍了的親大哥。
只是咬著嘴唇,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隨後。
他深吸了一口空氣,邁過了武英殿的門檻。
大殿內。
朱高雙膝一軟。
「砰!」
雙臂撐在身前,將額頭死死地貼了下去。
「兒臣有罪。」
「請父皇責罰。」
朱棣看著跪著的老二,眼神複雜。
「咚。」
「咚。」
「咚。」
沉悶的敲擊聲,突然在御階上響起。
那是朱棣的手指,在太師椅的木質扶手上有節奏地叩擊。
每一下。
都精準無比地砸在朱高煦狂跳的心臟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
就在朱高煦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種高壓給逼瘋的時候。
上面,終於傳來了聲音。
「你錯在哪?」
聲音不大。
卻透著冷寒。
朱高煦冷汗直流。
「兒臣……」
「兒臣不該逼宮。」
「不該一時糊塗,帶兵圍了皇城。」
「更不該……」
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該對大哥動刀。」
說完這幾句話,朱高煦仿佛用盡了渾身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癱軟地伏在地上,等待著雷霆的降臨。
然而。
回答他的,並不是劈頭蓋臉的臭罵。
而是一聲。
「嗤。」
朱棣笑了。
「就這些?」
朱棣停下了敲擊扶手的手指。
身子微微前傾。
「老二。」
「你到了這個地步,還在這兒跟朕避重就輕?」
「你逼宮,你拿刀子指著你大哥的脖子,這都是擺在明面上的事。」
「朕問的是。」
「你心裡,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才敢走這一步死棋!」
在千古一帝的審視下。
任何的藉口和託詞,都只是一戳就破的窗戶紙。
朱高煦的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那股子被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執念,混合著不甘與恐懼,順著喉嚨瘋狂地往外涌。
「兒臣不該……」
朱高煦的嗓音猛地拔高。
「以為自己能學李世民!」
李世民!
這三個字,是歷代皇權更迭中最禁忌的魔咒,更是直接扎在朱棣大動脈上的一根毒刺!
武英殿內。
空氣驟然凝固。
朱高煦的額頭死死頂著地磚。
「兒臣跟著您南征北戰,自以為軍功赫赫!」
「兒臣以為,只要手裡有兵,只要能復刻一場玄武門之變。」
「這大明的天下,就該是兒臣的!」
話音未落。
「砰!」
御階之上。
朱棣霍然起身!
動作猛烈。
那頭曾經殺穿了整個大明朝的老獅子,在這一刻,徹底被激怒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朱高煦的面前。
朱棣一把揪住朱高煦後頸的衣領。
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手掌帶著勁風。
狠狠掄了下去!
「啪——!」
一聲耳光聲,在空曠的大殿內炸響。
甚至還有回音。
朱高煦的身子,被這一巴掌抽得一歪。
巨大的力道讓他整個腦袋裡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
但他沒敢動。
連抬手去捂一下都不敢。
他迅速穩住身形。
重新跪正,再次將額頭死死地貼了回去。
「李世民?!」
朱棣伸出一根手指,戳著朱高煦,唾沫星子狂噴而出。
「你配嗎?!」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拿自己去比李世民!」
朱棣彎下腰,那張暴怒的臉幾乎要貼在朱高煦的頭頂上。
「你撒泡尿自己照照!」
「看看你那個尖嘴猴腮、腦子裡只裝著肌肉的蠢樣!」
「你拿什麼造反?」
「李世民造反,手底下文有房杜,武有尉遲敬德、秦瓊!滿朝文武一半都是天策府的舊部!」
「你呢?!」
朱棣一腳踹在朱高煦的肩膀上。
「你手裡除了那幾百個被你拿銀子餵飽的死士,你還有個屁!」
「誰給你籌糧?誰替你安撫地方?誰在朝堂上替你搖旗吶喊?」
「你有什麼資格造反!」
朱棣胸膛劇烈起伏著。
指著奉天殿外頭的方向。
「朕還沒死呢!」
「這大明的江山,這天下的兵馬錢糧,全都捏在朕的手裡!」
「只要朕還有一口氣在,這天下,誰也奪不走!」
朱高煦趴在地上,不敢反駁。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爹……爹您消消氣……」
就在這時。
朱高熾從門外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他看著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的弟弟,急得一雙手在胸前不停地互搓,胖臉上的五官都快皺到了一起。
「爹,老二他糊塗,他腦子不好使……」
朱高熾挪到朱棣身邊,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拉朱棣的袖子。
「您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千萬彆氣壞了龍體啊。」
朱棣猛地轉過頭。
狠狠地瞪向這個大兒子。
「你閉嘴!」
這一聲怒吼,把朱高熾嚇得渾身一身肥肉都跟著哆嗦了一下。
「朕還沒說你!」
朱棣指著朱高熾的鼻子。
「你替他求情?」
「你替這個恨不得把你腦袋剁下來人求情!」
朱棣氣極反笑。
「你但凡有你娘當年在北平城頭的一分硬氣!」
「你但凡在監國的時候多殺幾個不知死活的奴才!」
「也不至於讓這個蠢貨覺得你是個軟柿子,讓他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蹬鼻子上臉,釀成今日這等手足相殘的逼宮大禍!」
朱高熾被罵得面紅耳赤。
他畏縮地縮了縮粗短的脖子。
兩隻胖手無處安放地揪著自己的衣擺。
可是。
頂著老爹那要殺人般的目光。
這個向來溫吞軟弱的太子,卻依然沒有退開。
他低著頭。
帶著濃濃的鼻音。
「爹……」
「不管他做錯了什麼。」
朱高熾吸了吸鼻子。
「他是我弟弟啊。」
這句話一出來。
武英殿內,所有的咆哮和怒火,仿佛瞬間被一把無形的巨手給生生掐斷了。
朱棣指著大兒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胸膛依然在劇烈地起伏著。
他看看那個梗著脖子也要死保弟弟的胖老大。
又低頭看看那個爛泥一樣趴在地上哭得痛哭流涕的蠢老二。
目光在這性格截然相反、卻又都流著自己血脈的兩個兒子身上,來回掃視了半晌。
皇權的殘酷。
骨肉的羈絆。
生在帝王家的悲哀與無奈。
在這短短的幾息時間裡,猶如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地壓在了這位千古一帝的脊樑上。
那股子支撐著暴怒。
突然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散得乾乾淨淨。
太累了。
朱棣閉上了雙眼。
抬起手。
像是趕蒼蠅一樣,揮了兩下。
「滾滾滾。」
「都滾!」
「滾回你們的府里去。」
他轉過身。
「看見你們兩個,朕就心煩!」
這句話,雖然帶罵。
卻無異於一道免死的特赦金牌。
朱高熾如蒙大赦。
他趕緊彎下腰,伸出兩隻胖手,吃力地去拉癱軟在地的朱高煦的胳膊。
「老二,快,快起來。」
朱高煦借著大哥的力道,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腿還有些發軟。
兩兄弟,一個胖得連走路都喘,一個落魄得猶如喪家之犬。
就這麼互相攙扶著。
腳步踉蹌,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武英殿。
厚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大殿內。
再次恢復了那種死一般的死寂。
只剩下朱棣一個人。
跌坐在那張寬大的太師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