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聞坐在書案後。
大明朝這台戰爭機器已經徹底開動,五十萬大軍陳兵塞外,劍指漠北。
前線的糧草輜重猶如一頭永遠也餵不飽的吞金巨獸,將戶部太倉的調度壓強生生拉到了極限。
「啪!啪啪!」
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值房裡連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急雨。
書案前方,站著三名戶部主事。
全都是操著吳儂軟語的江南籍官員。
三人微微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規規矩矩的臣子做派。
但若是湊近了仔細瞧,便能從他們那偶爾交匯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與輕蔑。
新官上任三把火?
那是對付外行的。
這小林默算盤打得再精,終究是在京城裡養尊處優長大的世子爺。
他哪裡懂得那些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哪裡知道那些帳本底下藏著的深淵?
「周尚書。」
領頭的浙江司主事王炳,見周聞停下了手裡的算盤,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遞上一份厚厚的摺子。
「這是上個月浙江、兩淮一帶的鹽引核銷總帳,以及今年初春的轉運損耗冊子。」
王炳的聲音透著悲天憫人。
「上個月春汛來得急,杭州灣連日狂風暴雨,海潮兇猛。」
「加之沿途太湖水匪流竄作亂,鹽船在轉運途中實在是不堪重負。」
王炳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帳面上的折損,整整三十萬兩白銀的鹽稅虧空,實在是因為天災人禍,非人力所能及啊。」
三十萬兩!
在這大軍急需開拔的節骨眼上,江南豪族聯合地方官員,硬生生借著「風浪」的由頭,在這戶部的錢袋子上剜下了一大塊血肉!
他們就是在賭。
賭這個剛接任尚書的年輕人,不敢在這個國家需要穩定的當口,去跟整個江南鹽商集團掀桌子。
周聞沒有說話。
看著桌上那本做得天衣無縫的帳冊。
帳目確實漂亮。
進項、出項、折色、火耗,每一筆都嚴絲合縫,後面甚至還附帶著都察院巡按御史的清白籤押。
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這都是一筆完美得挑不出半點毛病的死帳。
可惜。
他們今天試圖矇騙的,是林默的傳人。
「天災人禍?」
周聞突然嗤笑了一聲。
「啪!」
兩本冊子,摔在了王炳的臉上!
紙頁翻飛,直接打落了王炳頭上的烏紗帽。
「王主事,你既然說二月初七杭州灣連日狂風暴雨。」
周聞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子前傾。
「那你能告訴我。」
「為什麼工部記錄的杭州水閘起降勘合上,二月初七到初十這四天,水位平穩,晴空萬里!」
「為什麼兵部送來的沿海剿匪軍報上,太湖水師在那半個月裡連個水匪的舢板都沒瞧見,更別提什麼劫掠鹽船!」
轟!
王炳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剩下的兩名主事更是嚇得面無人色,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哆嗦起來。
這……這怎麼可能!
這小公爺查鹽稅的帳,為什麼會去翻工部的水文記錄和兵部的軍報?!
三十萬兩的缺口。
全被這群蛀蟲通過偷梁換柱的手法,做成了死帳,企圖裝進江南豪紳的私家金庫!
「尚……尚書大人明鑑啊!」
王炳強行穩住心神,結結巴巴地狡辯。
「這……這定是底下的小吏記錄有誤。下官這就將帳本打回浙江,命他們重新核算……」
「重新核算?」
周聞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他繞過寬大的書案,皮靴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
「三十萬兩白銀,前線的將士能買多少條命?」
「你們這幫吸血的畜生,真以為這戶部是你們江南商會的後花園,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王炳一咬牙,骨子裡的那點文人清高和規矩被逼了出來。
「尚書大人!」
王炳梗著脖子,大聲抗辯。
「就算這帳目真有貓膩,那也該按大明律法,由戶部上疏彈劾,交由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三法司會審!」
「您雖是六部之首,但也無權直接定罪!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
扯皮。
這是文官集團面對危機時最無恥、也最管用的一招。
只要案子進了三法司,江南的士紳就能動用無數的資源和關係,把水攪渾。
拖上個半年一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後隨便找個替死鬼砍頭,那些銀子照樣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他們就是在欺負周聞不敢壞了官場的規矩!
「規矩?」
周聞停在王炳面前。
「來人!」
值房的木門被人推開。
一名身材魁梧的錦衣衛千戶,腰挎繡春刀,帶著濃烈的煞氣大步跨入。
「卑職在!」
周聞將手裡的那本帳名錄,連同國公的紫檀令牌,直接丟給了千戶。
「文不干武?三法司會審?」
周聞冷漠地看著王炳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本官今天,就越這個權了。」
他轉過頭,對著錦衣衛千戶下達了那道震動整個江南官場的鐵血密令。
「拿著本官的條子。」
「去浙江杭州府。」
「照著這名單上的名字,不管是三大鹽商,還是沿途的水閘官員,涉案者。」
周聞一字一頓,猶如閻王點卯。
「無需提審,無需押解進京。」
「就地抄家,滿門抄斬!」
「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
夜黑風高。
浙江杭州府,三大鹽商之一的董氏老宅。
這座占地極廣、修得比總督府還要奢華的江南園林,此刻卻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恐怖夢魘之中。
「砰!咔嚓——」
厚重的朱漆大門,被攻城木撞得粉碎。
數百名身披飛魚服的錦衣衛緹騎,舉著火把,轟然沖入了這座銷金窟!
「你們幹什麼!我可是杭州府的鹽商總會首!我有布政使的保舉信……」
董家家主穿著單衣,從溫柔鄉里驚恐地滾下床,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噗嗤!」
迎面而來的,是一道刀光。
帶隊的錦衣衛百戶話都懶得說,繡春刀借著沖勢狠狠一抹。
一顆頭顱瞬間沖天而起!
「尚書大人有令!」
錦衣衛千戶站在院子中央。
「凡帳冊有名者,殺無赦!」
慘叫聲、哭喊聲、刀劍入肉的沉悶聲,在這個奢靡的夜裡交織成了一首地獄的輓歌。
沒有任何三堂會審的扯皮。
沒有任何申辯和找替死鬼的環節。
涉案的鹽運使、轉運同知等數十名地方官員,甚至連官服都沒來得及穿上,就被緹騎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院子裡。
手起刀落。
人頭滾滾!
鮮血混合著雨水,將董家老宅的青石板地磚染成了一條刺目的暗紅色小河。
「報!」
一名渾身是血的校尉快步跑來,興奮得聲音都在打顫。
「千戶大人!在後院假山下面的暗道里,挖出了地窖!」
千戶大步走過去。
火把一照。
地窖里,一箱箱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足色官銀,散發著令人瘋狂的光芒。
除了那三十萬兩被做成死帳的虧空。
這群江南鹽商和貪官的私庫里,竟然還深埋著整整近百萬兩的私藏現銀!
……
三日後。
金陵城,戶部衙門。
捷報連同染著血污的核銷帳單,以及整整一百多口沉甸甸的白銀大箱,被錦衣衛的快馬押解,轟隆隆地駛入了戶部的院子。
三十萬兩虧空不僅一分不少地被補齊,反而為國庫倒賺了近百萬兩的軍費!
這等恐怖的戰果,猶如一場十二級的政治大地震,瞬間將整個江南官場震得粉碎。
原本那些在私底下串聯、準備聯合上疏彈劾周聞「暴虐無道」、「濫用私刑」的文官集團。
在看到那堆積如山的人頭,和那一箱箱刺目的白銀後。
徹底嚇破了膽。
那些寫好的彈劾奏摺,被他們在深夜的火盆里燒得乾乾淨淨。
所有人都終於清醒地意識到。
這個坐在戶部尚書位子上、看似清秀文弱的十六歲少年。
他不僅繼承了林默那把能算盡天下錢糧的神級算盤。
他下手的陰毒與果決,甚至比他那個死魚眼的義父還要雷霆萬鈞!
自此...
再也沒有一個人,敢拿戶部的錢糧帳目,去試探這位新任「小林默」的刀鋒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