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很快察覺了異樣,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
「玄成,你還擔心什麼?」
魏徵沒有馬上回答,目光依舊停在人道輪盤上。
房玄齡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片刻,大概猜錯了方向。
「你這些年為朝廷操勞,陛下都記著呢。」
「依我看,你以後多半不會走輪迴,天庭總該給你留個位置。」
魏徵收回目光,臉上並沒有半點喜色。
「我想的不是自己。」
他說完轉身便走,腳下快得讓房玄齡沒來得及攔。
「玄成,你去哪兒?」
「去見陛下,有件事必須問清楚!」
杜如晦和長孫無忌聽見動靜,也從一旁趕了過來。
三人望著魏徵直奔升雲台,心裡同時冒出一個不好的念頭。
長孫無忌先開了口。
「他不會又要進宮勸諫吧?」
杜如晦的眼皮跳了幾下。
「看這個架勢,多半是了。」
房玄齡顧不得再說,提起衣擺便追了上去。
「快跟上,至少先聽聽他要說什麼!」
三人一路緊趕,還是沒能追上魏徵。
魏徵已經踏上升雲台,乘著雲氣直奔太和殿。
此時的偏殿裡,卻沒有半點緊張氣氛。
李承乾坐在榻邊,正看兕子和城陽分一碟糕點。
兕子捧著半塊糕點,仰起小臉問他。
「大兄,剛才那個老爺爺,真的變成小娃娃了嗎?」
「真的,他已經投胎了。」
李承乾摸了摸她的腦袋,還順手替她擦掉嘴邊的糕點屑。
兕子想了一會兒,又冒出一個問題。
「那我以後也能變成小娃娃嗎?」
城陽聽完便笑出了聲。
「你現在就是小娃娃呀。」
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認真反駁。
「我已經長大了,我會自己吃糕點!」
長孫無垢與李麗質坐在旁邊,聽得忍不住發笑。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德快步走了進來。
「陛下,魏大人求見。」
王德朝門外看了一眼,臉上的神情有些為難。
「魏大人看著很著急,老奴沒敢多問。」
李承乾臉上的笑容當場少了一半。
他最近忙著搭建輪迴,也沒幹什麼荒唐事,魏徵怎麼又來了?
「讓他進來吧。」
片刻以後,魏徵大步走進偏殿,依次向眾人行禮。
「臣魏徵,參見陛下,參見太后。」
李承乾坐直身子,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
「魏愛卿,你又發現朕哪裡做得不對了?」
魏徵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戒備,神情卻沒有放鬆。
「陛下,臣今日是替大唐將士來的。」
李承乾心中一沉,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出了什麼事,你直接說。」
魏徵抬起頭,認真組織著措辭。
「陛下開啟人道,讓守本分、行善事的人可以轉世為人,這是天大的恩典。」
「可我大唐將士守衛邊關,常年都要在戰場上殺敵。」
「他們奉朝廷之命保家衛國,手上卻終究沾了血。」
魏徵說到這裡,眼底多了幾分擔憂。
「臣怕他們死後背上殺孽,進不了人道。」
偏殿安靜了下來,連兕子也抱著糕點沒有出聲。
李承乾看了魏徵片刻,終於明白他為何如此著急。
「你就是為了這件事?」
魏徵鄭重地點頭。
「將士們活著替大唐拼命,朝廷不能讓他們死後還受委屈。」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魏徵面前。
「奉詔出征、守土護民、遵守軍紀的將士,殺敵算護國之功。」
「他們保住了邊關,也保住了無數百姓的性命,這筆功勞誰都抹不掉。」
魏徵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李承乾卻沒有把話停在這裡。
「若有人借著出征殘害百姓、殺良冒功,陰司一樣會清算。」
「功是功,罪是罪,輪迴不會因為他穿著大唐軍服就徇私。」
魏徵聽完這幾句話,心裡徹底踏實了。
這樣的規矩既沒有寒了將士的心,也沒有給惡人留下空子。
李承乾轉身走到案前,鋪開一道空白聖旨。
硃筆落下以後,一行行字很快出現在紙上。
「王德,將這道旨意抄錄百份,送往各州府與邊軍。」
「朕要讓所有將士知道,為國殺敵是功,他們不必為此懼怕輪迴。」
「老奴遵旨!」
王德雙手接過聖旨,臉上的神情也跟著鄭重起來。
李承乾又取出一塊靈石,遞到了魏徵面前。
「這裡面封著補天手的力量,可以救治傷病。」
「你日後出去辦公若在途中遇到受傷將士或者百姓,便用它先救人。」
魏徵雙手接過靈石,低頭看了許久。
這塊靈石並不沉,落在他手裡卻仿佛承載著無數將士百姓的性命。
「臣替邊關將士,大唐百姓,謝陛下恩典!」
魏徵跪下行了大禮,額頭鄭重地碰在地面上。
李承乾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你能替他們想到這一層,朕該謝你才對。」
魏徵站穩以後,臉上的感動還沒有散去。
「陛下放心,臣今後一定更加盡心。」
李承乾滿意地點了點頭,心想這老頭總算會說句順耳的話了。
魏徵隨即挺直腰背,又認真補充。
「臣會時刻監督陛下,絕不讓陛下有半點懈怠!」
李承乾臉上的笑容當場消失。
李麗質偏過頭去,肩膀一陣抖動,長孫無垢也忍得十分辛苦。
李承乾看著魏徵,半晌才嘆出一口氣。
「朕剛夸完你,你就不能讓朕多高興一會兒?」
魏徵一本正經地行禮,轉身離開了偏殿。
李承乾望著他的背影,滿臉無奈。
「這老頭,真是讓人又敬又怕。」
長孫無垢終於笑出了聲。
「魏徵這樣的臣子,是大唐的福氣,也是你的福氣。」
李承乾點了點頭,小聲嘀咕。
「確實是福氣,就是這福氣有點費我。」
長孫無垢頓時捂著嘴笑了起來。
..........
魏徵走出偏殿時,天色已經擦黑,手裡的靈石還帶著幾分溫潤。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仔細收進懷中,腳下的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
方才進殿之前,他已經做好了挨訓的準備。
畢竟人道剛剛開啟,滿朝上下都在歡慶,他卻偏要挑出士兵殺敵的問題。
換成脾氣差些的皇帝,少不了要治他一個掃興之罪。
可李承乾沒有動怒,還當場給了大唐將士一個交代。
魏徵走到殿外,迎面的夜風灌入衣領,他心裡那份沉重總算散了。
從太和島下來時,升雲台附近已經聚了不少官員。
房玄齡、杜如晦和長孫無忌守在台下,一直望著上方。
三人看見魏徵安然下來,神情都鬆快了些。
房玄齡迎上前,先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玄成,陛下可曾動怒?」
「沒事,陛下聖明。」魏徵難得露出了一點笑意。
杜如晦聽出不對,忙追問:「你突然求見陛下,究竟所為何事?」
魏徵沒有隱瞞,把自己對軍中將士的擔憂說了出來。
三人的臉色逐漸嚴肅,他們先前沉浸在人道開啟的震撼中,確實忽略了這一層。
大唐這些年南征北戰,邊關將士手上哪一個沒有沾過血。
若保家衛國也算惡業,軍中必定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