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一道身披黑甲的身影便從門戶中走出。
那人正是陰司鐵衛二狗子,手裡提著一條烏黑的勾魂鏈。
他越過長街屋舍,徑直落入城南一座偏僻小院。
院中已經響起哭聲,一名老人躺在木床上,胸口再無半點起伏。
幾個兒女跪在床邊,哭得直不起腰,年幼的孫子還在拉老人的衣袖。
二狗子來到床前抬手一招,老人的魂魄便從身體中緩緩飄出。
老人先看了看床上的自己,又回頭望向哭泣的家人,臉上滿是茫然。
「我這是死了?」
二狗子點了點頭,「陽壽已盡,你該跟我走了。」
老人看到他手中的鎖鏈,神情立刻慌亂起來,「陰差大人,我要下地獄嗎?」
「我這輩子窮是窮了些,可從來沒害過人啊!」
二狗子翻開陰司名冊,看過上面的記載後收起勾魂鏈。
「你沒犯過大惡,平日也幫鄰里挑水修屋,災年還施捨過兩個饅頭。」
「雖說沒有積下什麼大功德,卻也安分守了一輩子,不該入地獄。」
老人小心問道,「那我要去哪裡?」
二狗子抬手指向天上的白色門戶,「人道。」
「守著本分生活,善惡大致相抵者,死後還能投胎做人。」
老人張著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下輩子還能做人?」
「能,跟我來吧。」
二狗子引著老人飛上半空,穿過門戶,來到白色輪盤之前。
長安百姓透過投影,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街上已經聽不到幾句閒話。
誰都沒有想到,天子今日顯露的仙法,竟與每個人的身後之事有關。
老人站在輪盤前,回頭望了一眼人間,眼中有留戀,也有說不出的慶幸。
二狗子朝他擺了擺手,「去吧,下輩子仍要好好過日子。」
老人深深行了一禮,隨後邁入白光,魂魄很快化作一道流光。
輪盤為他擇定去處,半空中的畫面也跟著變換。
長安一戶富貴人家的產房外,家主正在門前來回踱步,急得滿頭是汗。
嬰兒啼哭忽然從屋中傳出,接生婆滿臉喜色地推開房門。
「恭喜老爺,夫人生了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家主連聲叫好,院中奴僕也跟著歡呼起來。
方才消失在輪盤裡的那道流光,已經落入襁褓中的嬰兒體內。
整座長安先是靜了片刻,隨後爆發出震耳的歡呼。
「投胎了,那個老人真的重新做人了!」
「原來咱們守規矩、行善事,死後還有來世!」
「陛下給惡人開了畜生道,也給本分人留下了人道!」
街道兩邊,無數百姓接連跪下,叩拜聲從城南一直傳到宮門。
「陛下聖明,陛下萬歲!」
政務廣場上,百官仍仰頭看著天幕,許多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名老人已經投胎,可嬰兒的哭聲仿佛還在眾人耳邊打轉。
房玄齡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落向街道上叩拜的百姓。
「這就是人道啊。」
他做了多年宰輔,比旁人更清楚百姓真正怕的是什麼。
百姓怕死,也怕死後沒個去處,更怕自己一輩子受苦,下輩子還得繼續受苦。
如今李承乾把輪迴擺到了天下人眼前,人心自然會跟著變。
杜如晦捋著鬍鬚,神情比往日嚴肅許多。
「畜生道用來懲惡,人道用來安民,陛下這是給天下立了一桿秤。」
長孫無忌看著半空中的輪盤,手掌已經冒出了一層汗。
律法只能管活人,官府也總有查不到的案子。
可現在,人死以後還有陰司清算,誰想逃都未必逃得掉。
「從今日起,許多人做壞事之前,都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下輩子。」
房玄齡看了他一眼,低聲感慨。
「善惡有報,以前只是勸人的話,如今成真的了。」
這句話很快便在長安城裡有了分量。
西市一家米鋪的後院中,掌柜癱坐在糧袋旁邊,額頭全是冷汗。
院裡的舊木桌上放著帳本,旁邊還有一桿動過手腳的秤。
那秤看著尋常,實際每賣十斤米,都要少給客人半斤。
平日裡,掌柜看見它便覺得安心,因為這東西能替他多賺不少錢。
可今天再看,那秤簡直要命。
「完了,全完了。」
掌柜抹了一把臉,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句話。
夥計站在門邊,也不敢再往那桿秤上看。
他替掌柜換過秤砣,還往陳米里摻過沙子,哪件事都不乾淨。
「掌柜的,咱們這些事,陰差會不會都知道?」
「你問我,我問誰去!」
掌柜剛喊了一句,便像被抽走了力氣。
天上連死人投胎去了哪戶人家都能照出來,米鋪里的破事還能瞞住誰?
他想到畜生道里的豬狗牛馬,後背一下子濕透了。
「把那桿秤砸了!」
夥計沒敢動,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掌柜的,那可是咱們專門找人做的,花了不少錢呢。」
「我讓你砸了!」
掌柜扶著糧袋站起來,抓起秤便摔在了地上。
木桿斷成兩截,秤砣滾出去老遠,撞在牆角才停下。
掌柜盯著斷掉的木桿,胸口依舊堵得厲害。
「從今天起,誰也不許缺斤少兩,陳米和新米也得分開賣。」
夥計心疼得直吸氣,小聲提醒了一句。
「這麼做,咱們一個月得少賺不少錢。」
「少賺總比下輩子當豬強!」
掌柜越想越怕,又把桌上的帳本翻了出來。
上面記著誰家賒過糧,也記著哪些客人被他坑得最多。
「以前少給人家的,都想辦法補回去。」
夥計聽得眼睛都直了。
「掌柜的,真補啊?」
「補!」
掌柜一巴掌拍在帳本上,掌心都被震得發麻。
「錢沒了還能賺,命要是算不明白,老子以後連人都做不成!」
夥計縮了縮脖子,趕緊抱起斷掉的秤桿往外跑。
類似的事情,也在長安各處接連發生。
賣布的偷偷換回足尺,賣酒的把摻水的酒缸搬進了後院。
還有幾個放高利貸的商人,連夜派人去找欠債的窮苦百姓。
他們未必突然有了良心,只是畜生道那扇門實在太嚇人。
誰也不知道自己做過的事,會在死後換來一副什麼皮囊。
街邊一個賣炊餅的老漢卻笑得滿臉皺紋。
他辛苦了一輩子,沒欺負過人,遇到乞兒還會送一塊剩餅。
以前有人笑他傻,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值不值。
如今看著天上的人道輪盤,他心裡終於踏實了。
「老天有眼,陛下也有眼啊。」
不少父母拉過自家孩子,指著半空認真叮囑。
「以後不許偷東西,也不許欺負比你小的孩子,聽見沒有?」
孩子被畜生道嚇得連連點頭。
「聽見了,我不想變成豬。」
旁邊有人聽得發笑,笑過以後,臉上的神情又認真起來。
這一日,人道與畜生道成了長安城最管用的家規。
政務廣場上,魏徵卻始終沒有跟著眾人歡呼。
他望著天幕,眉頭越皺越緊,心裡反覆想著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