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內。
金·菲爾比坐在椅子上,手銬已經被解開。
面前只有一張金屬桌,一盞燈,還有一杯從送進來以後,他始終沒有碰過的水。
房間不大。
沒有窗戶。
牆壁被刷成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灰白色。
頭頂的燈光也並不刺眼。
甚至可以說,這裡比很多正式審訊室都要安靜。
沒有威脅。
沒有吼叫。
也沒有任何讓人一眼就感覺到危險的刑具。
可正因為如此,菲爾比反而更加警惕。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快。
房門被打開。
邁爾斯率先走了進來,林楓跟在後面。
兩個人都沒有帶大量文件。
邁爾斯甚至還端著一杯剛剛泡好的咖啡。
進門以後,他很自然地拉開椅子。
坐下。
林楓則坐到了旁邊。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會兒。
誰都沒有率先開口,最後還是邁爾斯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開始吧。」
林楓點頭,隨後看向金·菲爾比。
「姓名。」
菲爾比看了他一眼。
沒有回答。
林楓也沒有催,低頭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金·菲爾比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林楓繼續問道:
「職務。」
依舊沒有回答。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接觸五角大樓提供的越國戰略?」
沉默。
「誰把文件交給你的?」
沉默。
「除了你以外。」
「還有誰看過?」
依舊沉默。
林楓抬起頭。
「菲爾比先生,你這樣讓我很難工作。」
金·菲爾比終於開口了,但不是回答問題。
「我要見馬丁。」
林楓搖頭。
「現在不行。」
「我要聯繫倫敦。」
「現在也不行。」
菲爾比看著他。
「那麼我要見律師。」
林楓想了一下。
「這個可以以後討論。」
菲爾比冷笑。
「所以,你們所謂的審訊。」
「就是在一個秘密地點扣押一名大英高級情報官員。」
「然後拒絕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邁爾斯喝了一口咖啡,終於開口。
「你可以這樣理解,我們外面很多人正在收集證據,如果你是清白的,那麼我會釋放你的。」
菲爾比轉頭看向他。
「邁爾斯,我以為你至少比這個年輕人懂規矩。」
「當然懂。」
邁爾斯說道。
「但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對克格勃的人,耐心一直不太好。」
「剛剛是林勸了我,不要對你用刑,你該感謝他。」
菲爾比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邁爾斯點頭。
「沒關係,以後會懂的。」
林楓低頭翻了一頁,繼續問:
「金·菲爾比。」
「你是否向蘇國泄露了五角大樓下一階段越國戰略?」
菲爾比沒有回答。
「你是否知道那份文件最終進入了莫城?」
依舊沒有回答。
「你和蘇國情報系統保持聯繫多久了?」
沉默。
「半島戰爭期間,你是否向蘇國提供過英米方面軍事情報?」
這一次,菲爾比終於微微抬起眼睛,只是看了林楓一眼,但依舊沒有開口。
法克!
這個問題他也想知道!
林楓立刻低頭。
在紙上寫了幾筆。
菲爾比眉頭皺得更深。
「你寫什麼?」
林楓抬頭。
「審訊記錄。」
「我什麼都沒說。」
「所以我記錄你什麼都沒說。」
菲爾比沉默。
邁爾斯差點笑出聲。
林楓繼續問:
「麥克林是否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沒有回答。
「你們兩個人誰負責傳遞?」
沒有回答。
「那份越國戰略是誰送出去的?」
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準備今晚返回倫敦?」
這一句落下,菲爾比的眼神終於出現了變化。
非常輕微。
林楓卻看見了,他沒有追問,反而放下筆,靜靜看著菲爾比,菲爾比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菲爾比突然說道:
「你們調查過我的行程。」
「當然。」
林楓說道。
「抓人之前,總得知道人會不會跑。」
「所以你認為我準備回倫敦,是因為我心虛?」
「我沒有這麼說。」
林楓攤手。
「正常述職嘛。」
「非常合理。」
越是這樣。
菲爾比越覺得這個年輕人討厭。
他寧願林楓咄咄逼人,寧願對方拍著桌子逼自己招供,甚至寧願邁爾斯直接把所謂的證據甩在自己臉上。
至少那樣,自己可以判斷CIA到底掌握了多少。
可現在。
這兩個人什麼都不說。
只問。
問完。
記錄。
仿佛他們根本不在意自己回答不回答。
審訊繼續。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林楓問了很多問題。
從越國。
到半島。
從麥克林到過去幾年英米之間的情報交換,甚至問到一些早已經過去很久的行動。
菲爾比始終只有一個態度。
沉默。
偶爾開口。
也只有一句。
「我要聯繫倫敦。」
或者:
「我要見律師。」
林楓始終沒有生氣。
邁爾斯同樣如此,甚至到了後來,邁爾斯已經開始靠在椅子上看手裡的報紙。
林楓問一句。
菲爾比不答。
他就記錄一句。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直到牆上的時針快要指向傍晚。
林楓突然停下,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邁爾斯。
「長官,差不多了?」
邁爾斯也抬頭。
「嗯。」
他把報紙折好,站起身。
菲爾比明顯愣了一下。
林楓則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好了。」
「今天的審問到這裡。」
「我們該下班吃飯了。」
菲爾比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錯愕的神情。
「什麼?」
林楓已經站了起來。
「下班,這個單詞應該不難理解吧?我們是有權利可以休息的。」
菲爾比盯著他。
「你們就這樣結束?」
「不然呢?」
林楓反問。
「你什麼都不肯說。」
「我總不能逼你吧?」
菲爾比沒有說話。
林楓拿起文件。
「放心,明天我們繼續。」
邁爾斯也站起身,甚至還非常禮貌地說道:
「晚安。」
兩個人就這樣走了出去。
房門重新關閉,菲爾比一個人坐在審訊室里,足足過了十幾秒都沒有反應過來。
就這麼結束了?
……
走廊外。
林楓和邁爾斯剛剛出來,另一邊的房門也被猛地推開,傑克氣呼呼地走了出來。
「該死!這個麥克林簡直比石頭還硬!」
他走到林楓面前,一臉煩躁。
「什麼都不肯說,從頭到尾只有一句話,我要聯繫倫敦。」
傑克學著麥克林的腔調。
「我要聯繫大英政府。」
「我要提出抗議。」
「我要讓你們為今天的行為付出代價。」
說到最後,他自己先翻了個白眼。
「你那邊呢?」
林楓說道:
「一樣。」
傑克臉頓時垮了。
「完了,那我們能幹什麼?」
林楓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急。」
「才第一天。」
「或許哪一天,他突然轉性了呢?」
傑克一臉不信。
「我看不像,他們兩個的脾氣比我還倔。」
林楓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還知道自己脾氣倔?」
「這是優點。」傑克認真說道。
林楓懶得和他爭,轉頭看向邁爾斯。
「長官,今天晚上還去上次那家?」
「可以。」
邁爾斯點頭。
傑克愣了一下。
「什麼?」
林楓看向他。
「大餐。」
「去不去?」
傑克剛才臉上的煩躁瞬間消失。
「去!」
隨後又狐疑地看著林楓。
「誰付錢?」
林楓說道:
「當然是你。」
「憑什麼?」
「你不是剛剛親手抓了金·菲爾比嗎?」
「這麼大的功勞,請我們吃頓飯不過分吧?」
傑克的表情瞬間僵住。
「林,我突然覺得還是回去繼續審麥克林比較好。」
邁爾斯已經朝外走去。
「晚了,我已經餓了。」
傑克:「……」
三個人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仿佛今天抓到的。
不是一名潛伏在西方情報體系多年的蘇國高級間諜。
只是完成了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
……
第二天。
上午九點。
審訊室。
房門準時打開。
林楓和邁爾斯再次出現。
和昨天一樣。
咖啡。
文件。
椅子。
林楓坐下,翻開第一頁。
「早上好。」
菲爾比沒有回答。
林楓也不在意。
「我們繼續。」
他低頭看了一眼問題。
「金·菲爾比先生,你是否向蘇國泄露了五角大樓下一階段越國戰略?」
沉默。
林楓寫下一筆。
過了一會兒。
繼續問。
「那份戰略是否由你親自送出?」
沉默。
「麥克林是否參與?」
沉默。
「你是否為蘇國情報人員?」
沉默。
從上午一直到下午,菲爾比依舊一句都沒有回答。
到了傍晚,林楓看了一眼時間。
「好了。」
「今天到這裡。」
邁爾斯起身。
「明天見。」
兩個人再次離開。
菲爾比看著關閉的房門。
第一次真正皺起了眉頭。
……
第三天。
依舊如此。
同樣的時間。
同樣的人。
甚至連問題都沒有太大變化。
林楓坐下以後,第一句話還是:
「菲爾比先生。」
「你是否向蘇國泄露了那份越國戰略?」
菲爾比抬起眼睛。
沒有回答。
林楓點點頭。低頭記錄,隨後繼續問其他問題。
菲爾比依舊沉默。
可這一次,他的心態卻和第一天完全不同了。
第一天,他很平靜。
因為他相信倫敦很快就會得到消息。
而只要大英方面開始施壓,CIA就必須面對巨大的外交壓力。
第二天。
他依舊能夠忍耐。
英米之間的溝通需要時間。
更何況這還是最高級別的情報案件。
可到了第三天,菲爾比終於開始覺得不對了。
為什麼還沒有人來?
為什麼外面沒有任何變化?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林楓和邁爾斯一點都不急?
如果CIA真的急著從自己嘴裡拿到口供。
他們應該逼問。
應該施壓。
應該不斷拿出證據試探自己。
甚至應該想盡辦法讓自己開口。
可事實呢?
沒有。
林楓每天準時出現。
準時提問。
準時記錄。
傍晚以後。
準時下班。
就像……
他們根本不需要自己開口。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
菲爾比心臟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不需要自己開口?
為什麼?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林楓。
林楓正在翻下一頁。
神色依舊輕鬆。
甚至還有空和邁爾斯低聲討論晚上吃什麼。
菲爾比的眉頭越來越緊。
如果他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
為什麼還審自己?
如果他們沒有證據。
為什麼不著急?
除非……
審訊本身。
根本不是他們現在最關心的事情。
菲爾比腦海里突然閃過那份越國戰略。
A方案。
真實的A方案。
米軍下一階段的部署。
空軍調整。
後勤安排。
戰略節點。
蘇國現在很可能已經拿到了。
甚至正在根據這份情報重新判斷越國戰局。
可是……
CIA既然知道情報已經泄露。
五角大樓會怎麼做?
菲爾比渾身猛地一僵。
更換戰略。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他只感覺後背突然冒出一層冷汗。
不。
不對。
那份戰略是真的。
這點他已經確定過。
可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它當時是不是真的。
而是——
在泄露以後。
它還會不會繼續是真的?
菲爾比的呼吸慢慢變重。
如果五角大樓已經知道A方案泄露。
那麼最正常的處理方式是什麼?
修改。
更換。
啟用備用部署。
甚至直接拋棄原有計劃。
而蘇國呢?
蘇國不知道。
莫城拿到的是經過自己親自驗證的「真實情報」。
他們會相信,甚至可能依據這份情報,去判斷米國下一階段的軍事行動。
如果米國真的已經改了……
那這份曾經價值巨大的情報,現在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陷阱。
菲爾比猛地抬起頭。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林楓不急。
甚至可能——
這才是林楓真正想要的結果。
抓自己只是其中一部分。
真正更大的價值。
是讓蘇國相信一份已經過期的真情報!
菲爾比的手指猛地收緊。
如果蘇國繼續按照A方案做判斷。
如果北越根據這份情報調整部署。
如果下一場行動因此出現巨大損失……
他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不行。
絕對不行。
菲爾比突然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門外的看守立刻警覺。
「坐下!」
菲爾比根本沒有理會,直接走到門邊。
「我要見林楓。」
看守皺眉。
「坐回去。」
菲爾比猛地看向他。
這是三天以來,他第一次真正失去那種從容。
「告訴他,我要見他。」
看守沒有動作。
菲爾比的聲音陡然提高: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