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就動作了的,先是司徒芷,後是司徒岸,最後才是滿叔和段妄。
須臾間,香堂里就只剩下了司徒宸一人。
他抬眼,看向照片裡那張帥絕人寰的臉,無奈一笑。
「我小時候總覺得我媽是戀愛腦,一天天不事生產,孩子也不管,就翻來覆去的念叨你。」
「你就這麼著害了我媽一輩子,她還不讓我去找你,說怕我們娘兒倆拖累你,說你在津南做大事。」
「屁的大事。」
「我當時還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來津南打你一頓,替我媽拔創。」
「可後來,我媽死了,她死了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外公外婆家底兒那麼殷實,原來我小時候其實不用過的那麼拮据。」
「一切都是你的錯,你騙了我媽的嫁妝,卻沒有娶她,你沒有娶她,卻搞大了她的肚子,你甚至連我外公外婆都騙。」
司徒宸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就站在供桌前,也不下跪也不鞠躬。
說到這裡時,他閉上眼,又想起母親死後,他發現真相的那個夜晚。
他的外公外婆,原是京城一家百年老店的東家。
這家店是專做螺鈿家具的,最鼎盛的時期一度遠銷海外。
可後來,他媽帶著司徒俊彥上門,說要結婚。
二老做了一輩子生意,一眼就看出了司徒俊彥心術不正。
深知這等皮相的男人,絕不是一個家具店的小女兒能拿捏住的。
兩位老人放了狠話,絕不叫司徒俊彥娶自家女兒,哪怕是入贅也不肯。
司徒俊彥當下無言,含笑告辭,對二老賠罪後,就回了津南。
其實,故事若停在這裡,那一切都還不必稱之為悲劇。
可偏偏,司徒俊彥殺了回馬槍。
那時候電話算稀罕物,書信還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橋樑。
那天夜裡,司徒宸第一次打開了母親的螺鈿首飾盒。
裡面什麼名貴珠寶也無,只有司徒俊彥的來信,整整一百九十封。
一開始,這些信還來的頻繁,字字句句之間,都在傾吐相思。
然而漸漸地,一切就不對勁了。
司徒俊彥來信的時間跨度變大,從一個禮拜,變成了一個月。
司徒宸可以想像母親等待回信時的心急如焚。
再一個月,新的信便在這份心急如焚里出現。
信上寫,明珠,近來沒有回信,是因我傷重,我此番傷了腿腳,恐日後有殘疾,咱們,就斷了吧。
這封信過後,兩人長久沒有聯繫,而司徒宸也從外公外婆的老鄰居口中得知,母親早年間曾出逃過一次。
這一逃,逃了三個月,而司徒宸知道,這一次出逃,母親一定是去了津南。
因為在三個月後,司徒俊彥的信件又接上了。
這封信里寫,明珠,真不知該怎樣謝你,這次要是沒有你,我一定會叫高利貸打死了,你放心,你留給我的嫁妝,我一定好好經營,為我倆的日後打下基礎,也儘快叫你父母瞧得上我,絕不負你,彥。
信件看到這裡,司徒宸苦笑,只想,司徒俊彥不高明。真的不高明。
這種騙女人的話,哄哄小姑娘還行,超過二十五就絕對不靈了。
但事情總有例外,這廝的騙術或許不高明,卻架不住那張臉長得,實在是迷死人不償命。
後面的事,不必再翻看信件,司徒宸從老鄰居口中得知的故事,就可以補完這本農夫與蛇。
後來的他母親,幾次被司徒俊彥愚弄,從一開始的給嫁妝,到後來偷家裡的錢,前前後後不知貼補了多少。
再到後來,八零年前後,西式家具風靡全國,外公外婆的家具店生意一落千丈。
那時家具店是大生意,倉庫里的木材,匠人的吃住,前廳的流水,幾乎都是東家自負盈虧。
一旦資金鍊斷裂,基本就是萬劫不復,外公外婆苦心維持,最後卻還是被上百萬的囤貨摧垮。
兩個老人禁不住打擊,竟一前一後的去了。
或許自那以後,他媽的精神就已經不大正常了。
司徒宸只聽說,司徒俊彥在外公外婆出殯時來過京城。
彼時也不知跟他媽說了什麼,竟哄得她以兩萬元出兌了店中的百萬家具。
仇恨,往往不會被一件事坐實,卻會被一件事激起。
司徒宸想像不出一個人要心狠到什麼地步,才能榨乾一個愛慕他到極點的女人,身上的最後一點價值。
他要回津南,但不會再去毆打司徒俊彥。
他要殺了他。
他一定要殺了他。
時間回到此刻,司徒宸伸手拿起桌上的供果,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滿叔特意買的紅富士,又脆又甜,甘美流汁。
司徒宸吃著,又盯著照片說。
「我知道,我外公外婆做的那些家具,都被你送給了津南的一個高官,後來這高官認你做了乾兒子,才把石榴別苑給了你。」
「我剛來石榴別苑的時候,總覺得這兒像我外公外婆的墳,雖然我從沒見過他們,但我還是覺得像。」
「你還記得你見我第一面的時候,說什麼了嗎?」
「你說,你媽瞎了眼,看上我這個大器晚成的渣子,但凡我早出息一天,也不會把你們娘兒倆放在京城受苦。」
「哈,」司徒宸說著說著就笑了:「真的,司徒俊彥,你的演技真的是無懈可擊,我當時都覺得你說的都是真的,我看見的那些信,老鄰居說的那些話才是假的,直到我看見被你養的像少爺小姐似得老二老三,我才驚覺,你哪裡是沒錢養我和我媽,你壓根兒就沒想起來過我和我媽。」
「你甜言蜜語的哄著我,說我是你唯一的孩子,可我知道,我知道你怕我,你怕我知道我媽是個被你騙的團團轉的傻子,而我,則是你在我媽孝期里,強行讓她懷上的野種。」
話至此處,司徒俊彥放下蘋果,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可我得忍著,」司徒宸閉上眼:「我得忍著你那些噁心人的話,用力對你裝傻,這樣你才能相信,我是個和我媽一樣的傻子,你才會讓我做你的親兒子。」
「我還知道,你怕自己絕後,你怕自己遭報應,所以才養了一院子的小丫頭,連帶著我媽的喪事,你也風光大辦。」
「那天你抱著我說,兒子,爸爸從今以後就只有你了,咱們爺倆兒好好過,叫你媽在下面安心,好不好?」
「老實說,」司徒宸笑:「要不是那天我什麼都沒吃,我他非得吐你一臉不可。」
長長的一段話,在空蕩的靈堂里,縹緲成了一陣風。
司徒宸臉上的淚被風乾,又低頭啃完了最後一口蘋果。
「我在你的茶里加了慢藥,那藥不好找,更不好加,整個石榴別苑人來人往,我送你的茶葉,又要經過那麼多道手檢查。」
「十年了,我十盒裡摻著一盒有藥的,才一點一點,熬白了你的頭髮,熬垮了你的精神。」
「我知道,如果我想順理成章繼承你的一切,就必須成為你真正的兒子,我得慢慢地,悄悄地做這些事,否則你死了,我手裡沒實權,到底也鬥不過老二老三。」
「好在是,我做到了,你死在了最恰當的時機,老二老三,也沒有再擋我的路。」
「他倆……」司徒宸哼笑:「是真的被你玩壞了,兩個沒媽的孩子,能去哪兒認清你的狠毒呢?只能被你耍的像狗一樣,不,他倆簡直比狗還聽話,對吧?」
「其實,你最後肯定乖乖就刑,也不是因為什麼幡然悔悟吧。」
「我還是了解你的,司徒俊彥,你只是知道自己病了,無力回天了,才乖乖就範的,對嗎?」
司徒宸仰起臉,笑著看向照片。
「不過,我已經不恨你了。」
「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給我買遊戲機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蹲下身子來給我擦鞋的人,你跟我說,男人的鞋要乾淨,不然別人看著,就覺得你邋遢,不常跟你來往了。」
「關於這一點,我想我是感激你的。」
「我媽沒給我的那些關注,偏愛,你都給我了。」
「所以爸爸,我原諒你。」
「但我絕不後悔給你下藥的事。」
「因為那是你應得的,」司徒宸扯唇:「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