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耽擱時間了，還是先找到那異數再說。」
青雲大帝負手立在混沌虛空中，低低自語了一句。
他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一股從帝關血火中磨出來的決然。
他已在此地徘徊了太久，該看的也看了，該想的也想了，繼續等下去也沒有任何結果，不過是徒耗光陰。
帝關上的老友們，還等他回去。
青雲大帝這樣想著，便慢慢收斂了心緒。
周身的帝輝先是一寸寸回縮，繼而連最後一絲外溢的氣息也徹底收入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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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個人，便像是一柄燒紅了又緩緩浸入水中的劍，鋒芒盡斂，只余沉冷。
他抬眼望向前方那層幾乎看不見的諸天壁障，屏息，邁步，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滑入湖面。那壁障並未阻他。
他竟真就這樣順順利利地穿了進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排斥，沒有鋪天蓋地的天罰，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漣漪。
倒是他自己，太過小心翼翼了些。
再次站在這片星空里，青雲大帝身子輕輕震了震。
他的靴下，是一顆早已熄滅的孤星。
他的頭頂，是那依舊璀璨的萬古星河。
星辰還是那些星辰，虛空還是那些虛空。
只是一切的氣息，卻已不是當年。
青雲大帝靜靜站了好一會兒，胸口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久別的惆悵，有歸來的慶幸，有對往昔的追憶，也有對前路的重重壓力。
他是從帝關回來的人，是見過真正大恐怖的人。
可再冷再硬的一顆心，也終究有塊軟處，是留給這片虛空的。
「終於回來了。」
青雲大帝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很輕。
說完，他竟自顧自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多少快意，倒像是一場漫長跋涉後，忽見故地時的釋然。
可這份釋然並沒有持續太久。
他剛剛回神，天道便傳來了一段訊息。
那訊息來得極靜，沒有徵兆，沒有聲響。
青雲大帝閉上眼，細細感受了一番。
片刻後，他睜開眼，臉上已浮起一抹無奈的苦笑。
「這……跟沒說有何分別？」
青雲大帝低聲喃喃：
「異數，異數，只道就在諸天之中，卻無方位，無氣息，無蹤可循。
諸天之大，星河無數，這叫我從何找起？
這與星海撈針，又有什麼區別。」
他越說，聲音越低。
天道給他的那點線索，虛幻得如同陽光里的浮塵，看著有，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住。
「罷了，求人不如求己。」
青雲大帝搖了搖頭，把那些無用的訊息丟到腦後，重新打起精神來：
「還是得靠我自己，一點一點去尋。」
青雲大帝這般說著，目光已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十數萬年都過來了，他也不差這尋人的幾年。
而就在青雲大帝踏入諸天的那一刻。
諸天萬域之中，幾處未知的空間裡，忽然極輕地波動了一下。
那波動太淺，淺得像有人在水面上呼出一口極淡的氣，可偏又真實地存在。
同一時間，幾雙不知沉睡了多久的眼睛，在這些空間中悄然睜開了一道縫。
而後，幾道極輕的低語，在這些無人知曉的空間中緩緩響起。
「竟然又有人從帝關回來了……」
這聲音蒼老得已分不清男女，只像從極深的古井裡浮上來，帶著幾分驚訝。
那驚訝卻也不濃。
「難道，他們也是為成仙，為飛升而來？」
另一處空間，又一道聲音悠悠響起。
那聲音虛無縹緲，似有若無，落在這片連時間都近乎停滯的地方，竟連一絲回聲也無。
「從帝關歸來，卻不曾受天道壓制……看來，是和天道達成了某種協定。」
第三道聲音更遠，遠得像從另一片遠古紀元里飄來。
它的主人並沒有露面，只讓這幾個字輕飄飄地落在虛空里，便再無聲息。
「若他們真為異數而來，此行怕沒那麼簡單。」
又有人喃喃低語道：
「這異數，我等皆未尋到一點消息，他們怕是有得找了。」
這話落下，那些未知空間便又一點點沉寂下去。
再沒有交談，再沒有波動，像那些睜開過的眼睛，又重新闔上了。
只餘下一片比死更沉的寂靜。
這些存在於諸天最深處的無上神秘存在，雖已極少過問世事，卻仍不約而同地留意到了青雲大帝的歸來。
沒人現身，也沒人阻攔。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像幾尊站在時間長河對岸的石像，任憑河水東流，自己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而在那方與世無爭的小天地中，林長空自然也感應到了這一幕。
靈湖邊，清風徐來，湖面皺起萬點銀鱗。
林長空半躺在一張雪白的仙玉長榻上，單手攬著洛清寒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纖腰。
洛清寒將臉埋在他肩上，乖乖地不動。
身後不遠處，林清雪倚著欄杆，正與沈清璃，塗山仙雅說笑。
洛神曦靜靜翻著半卷古籍。
軒轅衍淨與瑤光天君則相對而坐，品著剛沏好的靈茶。
眾女或坐或臥，或言笑晏晏，或各自出神。
她們每一個都生得極好，身段更是曼妙婀娜，或清冷，或嬌憨，或雍容，或空靈。
一顰一笑間，皆如仙子臨世，美得似真似幻。
靈霧從湖面漫來，將她們的裙擺和發梢都染上一層薄薄的濕意。
遠遠望去，這一角小天地，便如一幅不染塵俗的仙家秘境。
林長空半倚在仙玉長榻上，修長的指節正將洛清寒散落在肩頭的一縷青絲慢慢繞起，又緩緩鬆開。
他的動作輕柔得近乎無意識。
洛清寒被攬在懷裡，姿態優雅溫馨迷人。
可就在這時，林長空那半闔的眼帘忽然輕輕抬了起來。
目光越過湖面，越過那層被靈霧揉碎的月光，直直落向極遠極遠的星空深處。
那目光似能穿過無數星海，無數界壁，穿過一切有形無形之物，看到諸天邊緣。
林長空半闔著眼，望著天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那人，終於還是進來了。
這諸天裡的渾水，真是越來越深了。
不過這些都和他沒什麼干係。
至少現在，還沒有。
只要身邊人安然無事，便夠了。
「他進來了。」
林長空低低開口道。
眾女本聽見這話，皆是一怔，紛紛朝林長空望了過來。
林清雪就倚在他右手邊不遠的欄杆旁，手裡還捏著半盞沒喝完的靈茶。
她偏過頭，看著兒子那副神遊天外的模樣，不由輕聲問：
「兒子，你說什麼呢？誰進來了？可是有人來了？」
她這話問得很自然。
可眾女的心卻不約而同地提了起來。
林長空忽然來這麼一句，怎麼想都不會是小動靜。
林長空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目光依舊落在星空上，道：
「就是諸天之外，那尊從混沌帝關回來的傢伙，他已經進到諸天裡來了。」
「什麼？他真的進來了？」
林清雪這回坐直了身子，臉上那點慵懶也散了大半。
洛清寒也忍不住抬起頭來，一雙明亮鳳眸中帶著驚訝之色。
沈清璃，塗山仙雅，洛神曦，軒轅衍淨和瑤光天君等人，幾乎同時朝林長空這邊靠了靠。
諸天外的強者，那可是比神寂大帝還強的存在。
這等人進到諸天萬域之中來可不是小事情。
難道那諸天屏障，當真也攔他不住？
林長空將眾人的神色收在眼底，輕聲道：
「他進來時，身上並無半點被天道壓制的跡象。
若我沒有看錯，他應當是和天道達成了某種交易，才被天道同意進來的。」
眾女聽罷，都不由得沉默下來。
一尊與天道有協定的帝關歸人，那已經不是普通強者了。
能得天道放行，能橫渡混沌而歸，還能讓林長空都多留意幾分。
這樣的人，怕是和之前那些禁區裡的天尊，帝族裡的老祖，都不在一個層面上。
洛清寒輕輕抓緊了他的衣襟，小聲道：
「那他會不會和我們起什麼衝突？」
她不怕敵人，卻怕這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日子再被攪亂。
林長空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眼裡帶著點沒藏住的憂色，便笑了笑，揉了揉她的發頂：
「傻丫頭，他在那麼遠的地方，怎麼會和我們起衝突，而且我們和他又不認識，哪有什麼衝突。
就算起衝突，也不用怕？我還在這兒呢。」
洛清寒被他這一笑，倒真安心了幾分，乖乖又靠了回去。
林長空接著道：
「也不用太擔心了，這人是誰，想幹什麼，都與我們無關。
他若不惹我們，我也懶得管他。
只要他不到我們頭上來，諸天再亂，也礙不著這裡。」
林清雪卻想得更深些。
她走到林長空身側，也抬眼望向星空：
「兒子，那他現在人呢？往哪兒去了？」
她一連問了幾個問題，句句問到點子上。
林長空輕聲道：
「他還沒動，進了諸天之後，就一直停在原地。」
林長空頓了頓，繼續補充道：
「許是在等什麼。也或許，是在看什麼。」
眾女雖不解，卻也沒有多問，只要不來打攪他們就好。
林長空又望了一會兒，這才將目光從星空深處收回。
林長空重新攬護著洛清寒曼妙的身姿，整個人懶懶散散地躺回去，道：
「好了，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不招惹到我們就好，我們過我們的日子。」
眾女被他這一說，也都笑了。
林清雪哼哼道：
「說得是，管他什麼帝關歸來，還能比你更嚇人不成？」
說著又坐回欄杆邊，招呼沈清璃和塗山仙雅繼續喝茶論道。
於是，靈湖邊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靜。
只是這寧靜里，到底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警惕。
眾女雖不再提，卻也都分出幾縷心神留意著天外。
她們都明白，林長空可以不在乎，因為那人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還算不錯的強者。
但她們不能完全掉以輕心。
這諸天裡能叫林長空認真幾分的存在，希望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