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杜傑將紙上最後一行帳目狠狠劃掉。窗外傳來赤炎狼清晨的第一聲長嘯，這是他兩個月來每日最先聽到的聲音。
他擱下墨筆，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眶。紙上密密麻麻的帳目精確到個位：赤精芝三十二株，黃精芝四十七株，火彈符六十三張，雙圈金剛符十一張。每一項後面，都綴著對應的靈石數字。
這兩個月，他把自己逼到了極致。白日在飼育場清獸欄、搬飼料、餵幼崽，趁師兄們不注意，默默記下每一種靈獸的食性與生長周期。入夜便關在石屋，畫符畫到指尖磨出厚繭，催生靈草催到法力枯竭。
益氣丹已經斷了三日。不是買不起，是捨不得。每一塊靈石都被他反覆掂量，能省則省，能靠吐納硬撐便絕不動用庫存。丹田空蕩蕩的感覺像一口乾涸的井，經脈隱隱作痛，可他咬著牙忍了下來。
昨日傍晚，那位築基期的師兄來取貨，見他眼底青黑，不由訝道：「杜師弟，你臉色不太好。」
杜傑笑了笑，遞過四張雙圈金剛符和三株赤精芝。師兄數出靈石拍在桌上，臨走時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杜傑沒有解釋，接過沉甸甸的靈石袋時，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終於湊夠了。
他提筆在紙最下方，用力劃掉那個「一千」的數字。
一千一百八十四塊。
杜傑將儲物袋中的靈石盡數倒在床鋪上，溫潤的青光在昏暗的燈光下流淌。他盤膝坐好，一塊一塊地數。指尖撫過冰涼的石面，每一塊都帶著他的體溫——有些是坊市角落裡一張一張賣符換來的，有些是獸欄邊一株一株遞出靈草掙來的。
數完最後一塊，他長舒一口氣。一千塊留作仙樹進階，剩下的一百八十四塊，充作下月修煉與種子採購的啟動資金。他將一千塊靈石單獨裝入新的儲物袋，牢牢系在腰間。
當夜子時，杜傑關嚴門窗，落上門閂。他盤膝坐在石床中央，將儲物袋擱在膝頭，閉上雙眼，意識沉入混沌空間。
那株先天仙樹巍然屹立，樹冠遮天蔽日，葉片流淌著幽幽星輝，只是靈光已比數月前黯淡了許多。樹幹上的玄奧陣紋明滅不定，每隔數息便微弱搏動一次，像一顆等待起搏的心臟。
杜傑站在古木之下，沒有猶豫。取出一塊靈石按在掌心的樹形印記上。
一股無形的吸力驟然湧出，靈石中的精純靈力化作淡青光絲鑽入掌心。那塊靈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數息間便化作一撮石粉，從指縫簌簌落下。
一塊，又一塊。
靈石在掌心如流水般消耗，每一塊化為齏粉時，都發出一聲極輕的「噗」響，像熄滅的燭火。石粉在膝頭越積越厚，漸漸埋過腳踝。
第五百塊靈石燃盡的瞬間，古木樹幹上的陣紋驟然亮了一分，原本微弱的搏動變得沉穩有力。第六百塊，第七百塊，第八百塊……仙樹的根系發出低沉的嗡鳴，那聲音不是用耳朵聽見，而是從混沌空間的每一寸虛空傳來，震得他神魂微顫。無數根須舒展舞動，像久旱逢雨的旱地，貪婪地吞噬著靈力。
第九百九十九塊靈石在掌心化作飛灰。
杜傑低頭看了看膝頭堆積如小丘的石粉——那是他近九年所有心血的沉澱。他深吸一口氣，取出最後一塊靈石。
當第一千道靈光鑽入印記的剎那。
轟！
仿佛有無形驚雷在腦海炸響，混沌空間驟然白光大盛。古木的每一片葉子同時震顫，葉脈中湧出的不再是淡青光，而是濃郁如液態的翠綠。樹幹上的陣紋急速流轉，金光如潮水般奔涌，每一次跳動都讓虛空傳來沉悶迴響。
整個空間的氣機都在沸騰，杜傑只覺神魂一輕，連日來的疲憊與刺痛瞬間煙消雲散。
光芒緩緩收攏。
古木依舊，樹冠依舊，可通體流轉的光澤已截然不同。不再是清冷的星輝，而是溫潤醇厚的青光，底蘊未變，質地卻已升華。樹冠正中央的枝丫上，懸著一枚新凝成的仙桃，比之前大了一圈，混沌色的表皮中，多了一抹溫潤的玉白。
大量信息同時湧入腦海，簡潔如銘文：仙樹升至二級。每日凝結一枚先天仙桃，單桃有效時長延至兩個時辰，靈氣轉化效率提升至兩成。
杜傑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練。膝頭的石粉被風一吹，簌簌飄散。窗外天光已亮，一夜竟已過去。
他攤開右掌，掌心的樹形印記已從淡金轉為暗金，觸手微溫。丹田中的法力受仙樹進階牽引，在經脈中流轉得格外活躍。
「兩成……」他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效率多了一成，時間多了一個時辰，相當於每日比旁人多修四個時辰。日積月累，便是天壤之別。
但進階只是開始。杜傑將意識沉入仙樹深處，三級仙樹的條件浮現在腦海：一萬下品靈石，一萬天自然成長周期。以他如今的收入，除非不吃不喝不修煉，否則不突破築基，絕無可能湊齊。
只有踏入築基，才能獲得更快的靈石獲取速度，更高的符籙品質，更強的靈草催熟能力。築基，才是供養三級仙樹的真正門檻。
杜傑將石粉掃進簸箕，推開木窗。清晨的冷風裹著松針與獸腥氣湧入，他卻只覺渾身燥熱，血液奔涌。遠處飼育場傳來鐵皮桶碰撞的咣當聲，往日枯燥的日常，此刻聽來竟像催征的戰鼓。
他走回桌前，鋪開一張新的紙。
第一行：修煉效率提升至兩成。
第二行：攢築基資源，目標鍊氣十三層圓滿，備足保底丹藥。
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一行：觀察靈獸習性，儘快契約靈獸。
近九年蟄伏，仙樹進階不過是又一個起點。那顆從升仙大會得來的築基丹，早已在儲物袋最深處靜靜躺著。而他要做的，是讓自己的丹田，配得上那顆丹。
杜傑抬頭望向朱雀峰頂，晨光正刺破雲海，灑下萬道金光。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冷硬而堅定。
築基之路，自此開啟。
（第五十七章完）